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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她会在这儿

    许久,克莱尔开口。

    “都有。”

    她顿了顿,打量了文森特一群,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他忍不住更认真的听着。

    “神父把教堂给我,我就守着,阿拉斯托回来,我就看着,那些人变好,我就等着。”

    “我在这儿,就不需要别的什么了——这就是所有理由。”

    自信,还是骄傲?

    或许都不是,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已足够的坦然。

    ……他分不清。

    文森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崭新的,还没沾上镇上半点泥污的皮鞋。

    这双鞋像某种象征,象征着他即将踏入的、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也象征着他与此刻眼前这个人之间即将拉开的,或许再也无法缩短的距离。

    “克莱尔。”

    “嗯?”

    “你说过,你会记住我。”

    克莱尔点头,没有任何迟疑,眼里映着纯粹的肯定。

    “会。”

    “如果我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似乎有些颤抖,很快又被压平,“你还会记得我吗?”

    那双金色眼眸映着他小小的,紧张的倒影。

    “会。”

    文森特的瞳孔微微亮了亮,他向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臂,动作有些生硬地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该握手,还是拥抱,这些他从未对她做过,也从未见她与别人做过。

    她总是那副疏离的模样。

    克莱尔瞥了一眼那只悬在半空、指节微蜷的手,没有迟疑,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她个子很高,身形清瘦,手臂却稳而有力。

    文森特愣了一瞬,随即用力回抱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片刻,克莱尔松开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土路尽头那辆已经等得不耐烦、正喷着尾气的汽车。

    “去吧,车在等。”

    他还是不动,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是还有什么没做完,或是没说完。

    阳光落在他新衣服的布料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让他看起来像个精致却无所适从的玩偶。

    克莱尔思考了一下。脑子里没什么“感人离别场景”可以参考,但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就要走了?像一只终于养熟了点,会蹭裤脚,却在某天突然要跑掉再也不回来的……嗯,小猫。

    怎么不算呢!

    于是,在文森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在他还沉浸在那短暂的余温和不舍中时,她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他两边脸颊的软肉。

    然后,她不怎么熟练地,带着点纯粹的好奇和“试试手感”意味地揉搓了几下。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因为惊讶而微微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触感比预想中要软一些。

    ……唔,手感还行。

    比她想象中软,也没哭。虽然他不是真的小猫,但这副呆呆愣愣的,任由揉搓的样子——倒也差不多。

    怪可爱的。

    “……?”

    文森特彻底僵住了,瞳孔因为震惊和茫然而微微放大,脸上被她手指碰到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泛起一层薄红,迅速蔓延到耳根。

    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被她捏的,或者两者都有。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还处于恍惚状态。

    克莱尔迅速收回手,背到身后,下意识在衣服侧边蹭了蹭指尖。

    然后她咳了一下,脸上瞬间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过心的平淡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突然捏人脸的不是她,是别的什么调皮鬼附身了。

    只有那双眼睛,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的土路,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文森特又看了她很久,目光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个细节:

    那总是空茫的,此刻却似乎藏了点促狭笑意的金色眼睛;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白色长发;还有刚才那孩子气的、近乎笨拙的戏弄——

    都牢牢地、用力地、深深地烙进记忆最深处,带去他即将奔赴的,未知的、充满了聚光灯和陌生面孔的远方。

    然后,他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缓缓转过身走向土路。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仿佛在深呼吸。

    他慢慢转过身。

    克莱尔仍站在教堂门口,立在明晃晃的阳光里,白发被风吹起几缕,金色的眼眸依旧漠然,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像一座沉默的灯塔,无论船只驶向何方,它总在那里,恒定地亮着,指引着,或者仅仅是……存在着。

    他忽然想起她的话:

    “我记住的,和别人记住的,不一样。”

    他也会记得的,和别人记得的不一样的克莱尔。

    不是镇里吓人的怪物,不是父亲口中没见识的白发小神父。是此刻站在这里,被他用目光描摹了无数遍的、真实的克莱尔。

    是那个会用平淡语气说出惊人话语、会嫌弃地翻白眼、会在分别时笨拙地捏他脸的克莱尔。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一步步踩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细微的尘土。

    身后的门没有关。

    他再也没有回头。

    克莱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直却依旧单薄的背影回到车上。

    他们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与刺目的阳光里。

    阳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有些灼人。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传来微微的酸麻。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那条路是崎岖还是平坦。

    但她知道,他会站在光里,被很多人看见,被很多人谈论,被很多人记住。

    他的名字或许会被写进某些书里,他的脸会出现在闪烁的屏幕上。

    他会经历阿拉斯托描述过的,或未曾描述过的精彩与纷扰。

    那是他想要的。

    很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走了很远的路,穿越了黑夜与人群,终于抵达归处。

    她没有回头。

    阿拉斯托走到她身旁,也望向那条空荡荡的,只剩下阳光和尘土的土路。

    许久,阿拉斯托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一种刚结束旅途后的疲惫,还有几丝放松,“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克莱尔没说话,目光依旧落在路的尽头,仿佛那里还有什么值得凝望的东西。

    “你说,我回来,是因为你在这儿。”

    “……”

    这听到的是不是有一点多?这得悄摸听多久啊??

    克莱尔终于转头看他。眼里清晰地映出他微微泛着青黑的眼,和那张难得没有挂着标准微笑的脸。

    阿拉斯托没有避开,目光直直地回望她,嘴角带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极其浅淡的……茫然?又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纯粹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阿拉斯托愣了一下,深色的瞳孔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坦然的脸。

    他随即真的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堂门口,在寂静的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

    克莱尔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也扯出一抹揶揄的,带着点“你看,我就知道”意味的浅笑:“猜对了?”

    阿拉斯托没有回答是或不是。那阵短暂的低笑过后,他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的弧度。

    他没有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远处,但目光没有聚焦于具体的景物,有些放空,又有些悠远。

    然后,他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上她的肩膀,将身体一小部分重量极其自然地交付过去。

    和以前一样。

    又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比如说,这次的动作更直接,更坦然。

    克莱尔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会不会被带倒……大概不会,她个头也不小——那就让他靠着吧。

    太阳慢慢西斜,光从刺目的白金色,染成了温暖的、蜜糖般的橙金。

    她忽然想起神父的话,那句话穿越久远的时光,再次在耳边轻轻响起:“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好的。她从不思考这个问题,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的。好与坏,是别人的定义,与她无关。

    但她知道,她在这儿。

    为神父。

    那个捡她回来、养她长大、把教堂和这片土地上的人留给她的老人,为一个选择。

    为阿拉斯托。

    这个来来去去,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却总会回到这里的好友。为这种无法定义,但确实存在的牵引。

    为那些慢慢变好,或至少不再变得更糟的人。

    为那些因为知道“有人在看”而收敛了爪牙、或悄悄挺直了脊梁的灵魂。为一种无声、缓慢、但确实发生的改变。

    为这个终于……似乎不再那么烂得无可救药的小镇。

    虽然它依旧灰扑扑,依旧沉闷,依旧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至少,它不再像神父捡她回来时那样,烂到骨子里,烂到让人绝望。

    ……虽然还是烂。

    反正,为所有——

    需要她在,或仅仅是因为“她在”而获得了一丝微妙安定的人。

    她抬头,望向漫天绚烂的,逐渐沉入暮色的金辉。风再次吹过,扬起她鬓边细碎的白发。

    教堂的门,依旧敞开着。

    她站在门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身子沐浴在温暖的夕阳里,一半隐在教堂的阴影中。

    阿拉斯托靠在她肩头,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陷入了短暂的、真实的安眠。

    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远方沉落的夕阳,望着那条空无一人的、通向远方的土路。

    风继续吹着,带着远方的气息,也带着近处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