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柴火轻轻的噼啪声,和妮芙蒂越来越急促,却拼命压抑的呼吸。
克莱尔终于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很飘,像很久没开过口,声音都带了点锈。
“……没。”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什么劲儿地继续往后走,声音平淡地宣布:“那就煮粥。”
虽然那粥也难喝得要命,清汤寡水,能淡出鸟来,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至少是热的,能填肚子。
身后传来阿拉斯托轻轻的、带着毫不掩饰笑意的声音。
话是对妮芙蒂说的,语气堪称“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精准地踩在了克莱尔的雷区上,还是蹦着迪踩过去的。
“走吧,别怕。她煮的粥……嗯,好歹能吃。”
什么叫好歹能吃?!
克莱尔的脚步顿了一下,虽然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熟悉她的人(点名某人)一定能察觉到那细微的凝滞。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那是她不会做吗?!那是食材太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不懂!……虽然也不巧。
但这破镇子除了燕麦、土豆和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有本事就去搞点像样的食材来啊!光会动嘴皮子的混蛋!
虽然客观来说,别的菜她确实也不会做,毕竟她自己对食物要求极低,能吃饱就行。
而阿拉斯托又更喜欢吃生肉,唯一的要求也就是不要预制品速食……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阿拉斯托,你完了!今晚,不,以后你的粥,咸淡自求多福吧!她下次一定要往他的肉上面倒一整瓶醋!!
粥煮好时,天已经全黑了。
克莱尔端着两碗粥出来,一碗“啪”地一声,带着点不言而喻的力度放在阿拉斯托面前的小桌上,粥水在碗里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一碗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放在那孩子面前。
她缩在壁炉边离火最近的那张椅子上,膝盖紧紧并拢,双手放在腿上,依旧死死攥着那件可笑过大的裙子。
粥冒着稀薄的热气,她低着头,几乎把整张脸埋进头发和阴影里,盯着碗一动不动。
克莱尔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个大概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那人瑟缩了一下,肩膀猛地绷紧,极慢地抬起头,依旧只从厚重发丝的缝隙里看她。
克莱尔没再看她了,转头望着炉火开始日常发呆……今晚的柴火有点潮,烧得不够旺,啧。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阿拉斯托用勺子轻轻搅动粥碗的细微声响——
他喝得很慢,姿态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明明专门给他加了三勺盐了)。
他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散,目光饶有兴致地在炉火、克莱尔和妮芙蒂之间逡巡。
过了一会儿,就在克莱尔以为那碗粥会一直放到彻底冷掉时,一只手试探性地从那宽大袖口里伸了出来。
很小,很瘦,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那只手碰到碗时抖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有点烫。
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放下碗——像是怕一放下,就再也端不起来了,或者会被立刻收走。
她快速地喝着粥,吞咽得有些急促,却努力不发出声音。
喝到一半时,她的目光忽然被壁炉里一下窜高的火苗吸引了过去,呆呆地看了两秒,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忘了咀嚼。
直到克莱尔轻轻动了一下,她立刻像受惊一样猛地收回视线。
克莱尔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双手,和手腕上一闪而过的皮肤。
上面布满痕迹——纵横交错的旧伤疤、颜色深浅不一的新淤青,指节上还有一圈一圈说不清的印子。
阿拉斯托坐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姿态闲适。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似乎看得很专注。
他小口啜饮着粥,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挂着,仿佛眼前这一幕无声的进食,是今晚最有趣的余兴节目。
那孩子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一粒米都没剩,甚至下意识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碗沿。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捧着碗的手猛地收紧,头垂得更低了。
克莱尔起身走过来。
妮芙蒂弹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僵住。她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恐慌。
“我……我去洗碗。”
“……不用。”
她还没到雇佣童工的地步。
克莱尔伸手覆在妮芙蒂冰冷颤抖的手背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稳稳地将碗从她僵直的手指间接过来。
这次触碰短暂而稳固,就像按住一只受惊小鸟时一样。
阿拉斯托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加深了,眼里闪着愉悦的光。
他转向仍僵在椅子上、似乎还没从“触碰”和“失去碗”这两件事中反应过来的妮芙蒂。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夸张安抚意味的语调轻声开口:
“看,我说了,她煮的粥,好歹能吃,不是吗?”
他歪了歪头,笑容不变,“别担心,小可爱,这里不打人。只要……你乖乖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甜蜜的威胁,和一种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对“乖”的定义的玩味。
克莱尔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也没再看妮芙蒂,拿着那个空碗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教堂后面。
壁炉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随着她的走动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