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刚到后厨就后悔了。她站了几秒,盯着手里那个空碗。
……说实话,洗碗这事儿本该丢给阿拉斯托处理。人是他捡的,粥是她煮的,碗难道不该他洗?天经地义!
可他人已经大爷似的坐那儿了,她人也已经冤大头似的站这儿了。
真是会给自己找事。
啧。
她再走出来时,妮芙蒂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几乎没变。
但那双眼睛正从厚重的刘海缝隙里一眨不眨地看着从后厨走出来的克莱尔。
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恐惧,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带着探究、迷惑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依赖?
克莱尔顿了一下,视线转向旁边那个“始作俑者”——
坐得很舒服是吧?
看看人家大明星,翘着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嘴角那点可恶的笑还没散干净。
他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似乎真的沉浸在半睡半醒的惬意中,完全置身事外,将眼前这个“小麻烦”和随之而来的一切琐事都抛给了她。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奈和被戏弄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虽然知道这家伙多半是装的,但看着他这副“与我无关、我自安详”的模样,克莱尔还是觉得手有点痒。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两只刚在冷水里泡过的,冰展展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在他两边脸颊上。
触感温热,但很快就被她掌心的冰凉覆盖。
“……?!”
阿拉斯托猛地一下睁开眼,瞳孔在瞬间的茫然后迅速聚焦,里面清晰地映出克莱尔近在咫尺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报复成功”意味的脸。
他被冻得浑身一激灵,那副惬意的假寐表情瞬间破碎,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惊愕、无奈和“你幼不幼稚?!”的无声控诉。
但眼底深处却又飞快地掠过一丝没藏住的笑意,仿佛这个幼稚的报复举动本身也在他“有趣”的范畴内。
克莱尔得意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她在衣服上随意的蹭了蹭,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重新将目光投向炉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妮芙蒂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到了,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她又低下头,不再看克莱尔,也不再看向其他地方。
她盯着跃动的火焰一动不动,像是被那点温暖、跳跃的光亮彻底吸住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拉斯托又开始打瞌睡了,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嘴角还挂着那点欠揍的笑。
克莱尔懒得吐槽他现在把“烂摊子”全丢给自己、自己倒是睡得安详。
但有些事,关于教堂、关于这孩子之后住哪儿、用什么东西,也只能由她来开口。
毕竟,这座教堂是她的。
再看看阿拉斯托那副“捡到即拥有,后续你处理”的理所当然样……啧。
显然易见的,这小孩将会是她未来教堂里,除了阿拉斯托之外,最常见的、且需要她负责的一个人……
那个一直缩在椅子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忽然轻声开口了。
声音依旧干涩,却比刚才喝粥时大了一点,也……稳了一点点:“你……不问我吗?”
克莱尔转过头看她。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平静而深邃。
妮芙蒂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紧紧并拢的膝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
那只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的浅棕色眼睛,此刻正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更深的不安。
“问什么?”
她沉默片刻:“问我从哪儿来,问我为什么这样,问我……是不是有病。”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羞耻和恐惧。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妮芙蒂低垂的头,看着那紧绷的肩膀,看着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惨白的手。
火光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却无法驱散她周身那种冰冷的气息。
“你想说?”
妮芙蒂愣住了,那双眼睛眨了又眨,然后她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膝盖里,声音更轻,带着哽咽的湿意:“不……不想。”
不想。一个清晰、明确、带着强烈个人意愿的拒绝。
“所以,我不会问。”
火苗恰在此时噼啪跳了一下,爆出几颗明亮的火星,又迅速湮灭在灰烬里。
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有什么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那人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轻轻发抖,压抑的抽气声被死死闷在喉咙和膝盖之间。
那些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痛苦、茫然,在这样一个平淡的,甚至带着一点笨拙“接纳”的夜晚,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决堤而出。
阿拉斯托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妮芙蒂开口的时候,他睫毛轻微地动了动。
直到她说“不想”,他才慢慢睁开眼。深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幽深难测。
他先看了妮芙蒂蜷缩颤抖的背影一眼,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兴味,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
然后,他转向克莱尔。
察觉到视线的克莱尔扫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盯着炉火发呆。
她想起很多年前,阿拉斯托第一次来教堂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坐在壁炉边看火。
后来她问他:“你当时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这个地方,好像可以待。”
那孩子还在无声地哭,仿佛要把过去所有不敢流出的眼泪一次性流干。
她又想起神父。
当年她把阿拉斯托捡回来,神父什么也没问,就是接受了……不管是捡回教堂还是领回教堂。
现在阿拉斯托把妮芙蒂带回来,她也什么都没问。
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信他们,所以也顺带着,信他们相信的人。
克莱尔站起身,走到后面放杂物的旧柜子前,拿出一条最厚实的灰色羊毛毯。
再回来时,妮芙蒂已经不抖了,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跳跃的火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无法完全放松,但比起刚才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恐惧,已经平和了许多。
克莱尔轻轻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她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可以暂时安睡的小动物。
……克莱尔觉得自己喜欢把人当动物看的性子得改一改了。
不然教堂真成动物园了。
克莱尔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阿拉斯托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她也看了回去,用眼神传达“满意了?”。
“她喜欢住哪儿?”
阿拉斯托想了想,“那间有窗户的吧,早上有阳光。”
克莱尔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带了点不明显的揶揄:“你房间没窗户。”
当年她让他随便选,但他还是挑了神父最开始说过的那间。
阿拉斯托笑了笑。
“我不喜欢窗户。”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外面有时候……不太好看。”
克莱尔看着他,他没移开视线,也在看她,深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看不出更多情绪。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火。
“行。”
夜深了。阿拉斯托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妮芙蒂裹在厚重的毯子里,也睡得沉了,只有偶尔细微的抽噎,显示着梦境的并不完全安宁。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房。
她先是拿起一张毯子一点也不温柔的盖在阿拉斯托身上,然后又往壁炉里添了根柴。
看着火焰跳跃、升腾,直到最后一点火光也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一堆暗红的炭火。
她这才起身,检查了一下门窗,确保都关好后,走向自己那间房间。
她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落在她金色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想起妮芙蒂的那只眼睛,那种眼神。
她不知道妮芙蒂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些伤疤怎么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连一碗最平常的粥都不敢轻易碰。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地知道——妮芙蒂现在在这里。在教堂里,在壁炉边,在毯子下面。
明天早上醒来,她会有一间有窗户的房间,阳光会努力穿过玻璃,落在她和她的房间里。
她可能会怕,会缩起来,会哭,会盯着阳光发呆,像盯着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但她在。
他们也在。
过去只是过去,人终究要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