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裹挟着一身带着尘土和某种腥味的气息走进教堂。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晚风,在那张属于他的椅子上坐下,舒服地喟叹一声。
克莱尔正拿着扫帚慢吞吞的乱晃悠。看见他的时候顺便瞟了一眼他,好像在问“你怎么不干事儿”。
妮芙蒂坐在壁炉另一侧她常坐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画册。
听见开门和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阿拉斯托,对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自然得仿佛他从未离开。
阿拉斯托接收了克莱尔那记无声的眼神飞刀,但选择假装没看见,甚至还惬意地往后靠了靠。
他伸展了一下修长的四肢,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这一路奔波只是为了回到这个温暖的炉火边打盹。
克莱尔捏了捏拳头。
直到克莱尔打扫到旁边时,阿拉斯托才开口,语气轻松。但嘴角勾起的弧度却带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听说,”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那个词,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后面半句,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有个孩子?”
“唰——”
克莱尔的手停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一脸“你又在发什么癫”的茫然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在炉火光下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你是不是吃人吃坏脑子了?”的质疑。
“……我,和谁?”
她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
那种困惑和荒谬感太过真实,连一旁假装看书的妮芙蒂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从厚重的书本后面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浅棕色的眼睛眨巴眨巴。
看看一脸“我在说正经事”的阿拉斯托,又看看一脸“你疯了?”的克莱尔,那张小小的脸上充满了“发生了什么?”的求知欲。
克莱尔脑子转得快,一想,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想着那群傻逼不会舞她脸上,她懒得理会。
现在好了,倒是另一个被传言缠身的“当事人”专门来调侃她了!还是用这种欠揍的语气!
……好吧,她记住了。
传言这种东西,不管是谁的,都是一冒头就直接捏死比较好——省得发酵出这种恶心人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把扫帚抡到那张笑脸上的无名火,直起腰,将扫帚“咚”地一声杵在地上。
她双手交叠搭在扫帚柄顶端,歪头看着阿拉斯托。
眼神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情绪,但浅金的瞳孔在跳跃的炉火光里危险地微微眯起,缩成一条细线,看起来瘆人得很。
那目光像是在评估——评估从哪个角度下手揍这家伙比较解气,同时又不会弄脏她刚刚扫干净的这一片地砖。
“详细聊聊。”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森森的寒气。
冻得旁边的妮芙蒂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又往书后面藏了藏,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偷看。
阿拉斯托在笑。
从克莱尔反问“我和谁”开始,他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此刻更是越咧越大,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我就是想看你什么反应”的,毫不掩饰的欠揍……愉悦气息。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摆出一副准备好好“分享”的姿态。
“路上听到的,”他慢悠悠地开口。“——版本还挺多。”
“有人说,‘阿拉斯托那家伙居然有孩子了,真没想到,藏得够深啊’,”
他模仿着某种粗嘎的、带着羡慕嫉妒恨的腔调,惟妙惟肖。
“有人说,‘克莱尔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啧啧,藏得可真严实,一点风声不漏’,”
他换了一种更加八卦、挤眉弄眼的语气。
“还有人说,”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克莱尔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笑意更深。
“还以为你没这个情感功能,谁都不爱呢,这下可打脸了——”
克莱尔感觉自己的额角在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眼神里凝聚的杀气让他闭嘴。
“……够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阿拉斯托没够。
他甚至为了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克莱尔耳朵里,又往前倾了倾身。
手肘支在膝盖上,声音也压低了,带着那种分享惊天大秘密的、戏剧性十足的口吻:
“——还有人说,”
他故意停顿,营造悬念,眼底的恶趣味几乎要溢出来,“那孩子,金色的头发,不敢见人,但据说……长得像你。”
像你大坝。
克莱尔低头看了看扫把,继续面无表情的看他。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神深处是那种看乐子的兴奋。
他似乎很享受克莱尔这种罕见的、因荒谬传言而产生的、几乎要实体化的烦躁。
“所以,”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虚假的好奇和真实的、快要溢出来的戏谑,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妮芙蒂,又转回克莱尔脸上。
“‘我的’孩子,”他特意加重、拉长了“我的”两个字,咬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长什么样?嗯?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总得知道自己‘被当爹’的对象长什么样吧?”
最后一句,他说得漫不经心,纯粹是火上浇油。
克莱尔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她脑子里大概闪过了十几种让阿拉斯托立刻,马上,永远闭嘴的方法,从物理到精神层面都有。
没有预兆地,她把手里的扫帚很强硬地、不容拒绝地、几乎是带着一股“你去死吧”的力道,猛地塞到了阿拉斯托怀里——
或者说,是杵到了他交叠的手臂上,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往后仰了仰,差点从那张不太稳当的椅子上翻下去。
“你扫。”
她声音冷硬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黑色的袍子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而决绝的弧线,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高,但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刀子,嗖嗖地往阿拉斯托那边飞:
“再提,”她顿了顿,确保威胁的意味足够浓重,“腿给你打断。”
说完,她不再停留,猛地拉开门,又“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木门撞击门框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教堂里瞬间陷入一片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扫帚被粗暴塞过来时带倒了一张小凳子的细微声响。
阿拉斯托坐在那儿,手里猝不及防地攥着那把扫帚,愣了好一会儿。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混合着一点真实的错愕,看起来有些滑稽。
像是没料到克莱尔的“报复”来得如此直接、如此具有实质性、且如此……充满劳动改造色彩。
然后他又笑了,带着气音和震颤的那种,他笑的时候肩膀在抖,笑得越来越大声,最后,变成了轻轻的咳,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仿佛遇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情。
妮芙蒂从书后面完全探出了头,手里的书都忘了合上。
她看着笑得毫无形象、几乎喘不过气的阿拉斯托,浅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不解。
但或许是被他那毫不作伪的快乐感染,又或许是因为刚才那番离谱对话本身就好笑,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带着困惑但真实的笑意。
“你笑什么?”
她小声问,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被笑意侵染的轻快。
阿拉斯托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把怀里那把完全懒得看的扫帚随手靠在椅子边上。
他断断续续地、带着笑喘气。“没什么。”
他摆摆手,声音里还残留着大笑后的沙哑和愉悦。
他重新靠回椅背,胸膛因为笑意而微微起伏,深色的眼睛望着壁炉里跳跃得正欢的火苗。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带着笑意的、放松的轮廓。
“就是觉得,”他喘匀了气,声音里那浓浓的笑意还未散尽,带着一种轻松的暖意,“挺好玩的。”
不知道指的是那个荒谬的传言,还是克莱尔刚刚的反应,或者两者皆有。
妮芙蒂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着他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真实的笑意,看着炉火在他眼底跳跃的光。
然后她也笑了,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虽然无声,但那份开心是真实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温暖的壁炉边,一个笑得没个正形、毫无形象地靠着吱呀作响的椅子,一个抿着嘴、眼睛亮晶晶地偷偷乐着,缩在自己的椅子上。
各自笑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荒诞的、却又莫名温暖的、只属于此间此刻的轻松感。
至于那把被遗弃在椅子边的扫帚,和门外可能正在酝酿风暴的克莱尔,暂时都被这笑声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