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是他们的。
克莱尔现在只觉得心累。
尤其一想到阿拉斯托那张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特意跑回来“分享”的脸……心更累了。
但累归累,事还得解决。
她首先去的就是镇上的杂货店——流言发酵和传播的重要节点之一。
一进门,就看到老板娘那个女儿正跟隔壁来买针线的大婶头碰头,两个人凑在柜台边八卦得眉飞色舞。
看见克莱尔进来,那姑娘不仅没收敛,脸上那种“我知道大秘密”的得意笑容还更盛一筹。
她的眼神甚至状似无意地在克莱尔平坦的腹部瞟了一眼,然后跟旁边的大婶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嘴角咧得更开了。
“……”
拳头硬了。
克莱尔突然想起了之前打人时候的感觉……嗯,不太坏,她现在甚至还想重温一下。
她没说话,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是迈着比平时稍重一些的步伐走到柜台前。
然后,她对着那个还在挤眉弄眼的老板娘女儿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冷冷的,皮笑肉不笑,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谁说的。”
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能冻死人的平静。
老板娘的女儿被这笑容和眼神盯得一个激灵,手里正舀面粉的铁勺“哐当”一声掉在木制柜台上,扬起一小片粉尘,呛得她自己咳了两声,脸瞬间白了。
“什、什么?”
她声音发颤,眼神躲闪,不敢再看克莱尔的眼睛。
“那个传言,”
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平时看起来或许有点呆的动作,此刻配合着她冰冷的目光,只让人觉得头皮发麻,“谁先说的?”
老板娘的女儿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最后,在克莱尔越来越“和善”的注视下,她几乎是哭丧着脸,抖得不成调子地开口。
“好、好像是……昨天下午……酒馆那边……我、我也是听路过的人说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克莱尔点了点头,脸上那“和善”的微笑丝毫未变,甚至更亲切了些。
她没再说一个字,只是用那种“我记住你了”的眼神看了面如土色的老板娘女儿一眼,然后脚步有些沉重地转身走了。
她离开后好一会儿,杂货店里都鸦雀无声。
老板娘女儿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旁边同样吓呆的大婶扶住。
一屋子的顾客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面粉勺掉落的“哐当”声,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
而克莱尔,已经朝着镇子另一头,隐隐传来喧嚣声的酒馆方向大步走去。
黑色袍子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翻飞,像一片不祥的阴云。
那天下午,酒馆老板经历了他人生中最漫长、最坐立难安的一个下午。
他不知道克莱尔是怎么做到的——她没打人,没骂人,没砸东西,甚至没大声说话。
她就是挑了个正对柜台的座位坐下,微笑着,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听说你‘知道’什么?”
她偶尔会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酒馆老板紧绷的神经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酒馆常年昏暗、弥漫着劣质酒气和汗味的空气里亮得吓人,把他心里那点龌龊的八卦和恐惧照得无所遁形。
他一开始还想嘴硬,说“又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这么说”“你管天管地还管人说话”。
但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爹还在的时候,克莱尔还是个小不点,站在他家窗户外面,用那种吓人的眼神看着喝醉撒泼的他爹,他爹后来说,“那家伙邪性,离她远点”。
现在他爹坟头草都老高了,她还在这儿——眼神都没变。
那个下午,酒馆几乎没人敢去,跟临时歇业了一样。
有人推开门,探个头进来,被克莱尔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立刻流着冷汗、赔着僵硬的笑退出去,几次过后,就再没人敢来触霉头了。
“我、我知道了,”
酒馆老板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不停冒出的冷汗,声音都在抖。
“我、我去说,我去跟他们说,没有的事……是、是外地来的一个小姑娘,暂时寄住在教堂的,跟你和阿拉斯托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克莱尔笑着点了点头,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不希望,”她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声音清晰地传遍突然安静下来的酒馆,“还能听到这种东西。”
然后转身,走了。
酒馆老板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气。
后来一有人贼兮兮地凑过来想聊这八卦,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赶紧摆手,跟人说:
“你们别传了!那孩子不是她的!是……是外地来的,可怜,寄住在教堂的!”
有人不死心,继续问:“那阿拉斯托呢?他俩是不是真有一腿?”
酒馆老板想了想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打了个哆嗦,头摇得像拨浪鼓。
“阿拉斯托?什么阿拉斯托?阿拉斯托跟她有什么关系?人家就是……就是寄宿!”
“就是好心!住几天!别瞎说!想挨揍是不是——想被她盯着看一下午是不是!?”
威慑效果显著,但八卦的火焰没那么容易熄灭。
还是有人会偷偷地传,一脸兴奋又害怕,像在从事什么危险的地下活动。
克莱尔对这个结果已经有所预料,所以第二天,在阿拉斯托明显看好戏的目光下,她又用了一个下午,去挨个儿找所有她知道传过话的人。
“来,”她堵在人家门口,或者直接走到对方面前,脸上挂着那副让人心里发毛的笑,“想说什么,和我说。”
整个下午,她就这么走着,从镇子东头走到西头,从酒馆走到杂货店,从镇长家走到老汤姆儿子家门口。
每到一家,里面的说话声瞬间就停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她笑。
她就那么看着,笑着,问着,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害怕。
老汤姆的儿子被她盯着看了半分钟,冷汗浸湿了后背,当场就招了:“我、我就听人说的!我再也不说了!我发誓!”
镇长家的小儿子直接举手投降,语无伦次:“我错了!克莱尔!我保证不传了!谁传我帮你揍他!”
然后她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回教堂,砰地一声关上门。
阿拉斯托抱着手臂,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愉快,就像看了一场极其精彩的戏。
“干得漂亮,”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效率真高。”
克莱尔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把空篮子往他怀里一塞。
“买菜,”她头也不回地说,“再提那事,连你一起收拾。”
阿拉斯托接住篮子,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教堂里轻轻回荡。
妮芙蒂从书后面抬起头,看看克莱尔消失在后厨方向的背影,又看看笑得肩膀抖动的阿拉斯托,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画册去了。
画页上,那只圆滚滚的胖鸟,似乎也在对她傻笑。
第三天的时候,所有传言都消失了。像被人用手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没人再提那个笑声,没人再提教堂里的“孩子”,连“克莱尔”这个名字都没人敢大声说。
提到都要压低声音,警惕地往教堂方向望一眼,仿佛那两个字是什么禁忌咒语。
老汤姆的儿子心有余悸地蹲在歪脖子树下,跟现在接管了杂货店,同样一脸后怕的老板娘小声嘀咕。
“你说她是怎么做到的?一句话不说,就笑,结果我们全不敢说了。这、这没道理啊!”
老板娘回想起来,手还有点抖,“她看你一眼,”老板娘声音有些干涩,“你就不敢说了。你说是怎么做到的?”
老汤姆的儿子想了想,觉得这话简直他妈的有道理到让人绝望,浑身一哆嗦。
然后他又想了想,又觉得这他妈算什么道理?这根本没道理啊!
但他没再问了。
也不敢问了。
教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壁炉里的火依旧噼啪作响,妮芙蒂依旧坐在壁炉边看书,偶尔偷偷地笑。
阿拉斯托依旧时不时消失,又时不时带着一身外面的气息回来。
坐在壁炉边看着火,或者逗弄妮芙蒂几句,又或者懒洋洋地看克莱尔忙来忙去。
只是,克莱尔觉得,有时候妮芙蒂看她的眼神,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纯的依赖或怯生生,那浅棕色的眼睛里,偶尔会飞快地掠过一丝……
近乎崇拜的、亮晶晶的光芒——尤其是在她“辟谣”归来之后。
虽然那光芒总是一闪而逝,很快又藏进低垂的睫毛和厚重的刘海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