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芙蒂越来越喜欢打扫了,甚至在看到克莱尔“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面包屑时,会立刻拿着小扫帚和簸箕出现。
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又被我发现了吧”的小得意。
仿佛在说,一切交给我!
然后一丝不苟地清理干净,像是完成重大任务般,露出一个“我又守护了教堂整洁”的满足笑容。
克莱尔看着这个不过十几岁、却非要装作成熟大人的小丫头,偶尔(频率逐渐增加)会在她特别专注地擦拭某处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然后——突然伸手揉乱她柔软的金发,或者用刚碰过冷水、冰得人一激灵的指尖轻轻碰一下她的后颈。
“呀!”
妮芙蒂每次都会被吓得轻轻一颤,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回头,然后小声嘟囔一句“……克莱尔!”
那双浅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但很快又化为乌有——因为她实在太喜欢这种亲昵的互动了。
克莱尔每次都会收手,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路过”、“你看错了”的近乎理直气壮的样子,然后转身走开。
仿佛刚才那个幼稚的恶作剧和她没有一毛钱关系。
只是,在妮芙蒂看不见的角度,她的嘴角会向上弯起一个不小的弧度。
她甚至有点对此上瘾了。
嗯……想起来,之前往阿拉斯托食物里加料的计划被他抗议了好几次。
而且效果似乎也没那么“有趣”……那就暂时放过他吧。
——只要他别再“不小心”给她粥里加盐。
文森特再一次回来那天,也是个晴天。
克莱尔习惯性的站在教堂门口看山,远远看见一个人从镇子东头走过来。
穿得很好。
深色外套,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的姿势也和镇上人不一样,挺直、轻快、目标明确。
克莱尔眯起眼睛,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遮挡过于明亮的阳光,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谁家孔雀跑出来了?
等那人走近,走到足够让她看清面容的距离时,她终于认出来了。
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变得硬朗,眉眼也长开了,但那标志性的异色瞳孔和那股熟悉的劲头,还是让克莱尔对上了号。
哦,她家的。
“文森特?”
文森特站在她面前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闪闪发光。
克莱尔下意识地仰了仰头——等等,仰头?
?
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文森特已经比她高出一截了。现在她得稍微抬起下巴,才能平视他的眼睛了。
她不信!这小子走的时候明明没比她高这么多!现在都和阿拉斯托差不多了?!
不是,现在小孩发育这么快吗?!这不合理!
那张脸还是白净的,眼睛依旧一绿一蓝,头发染成了纯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同了。
他笑得大方又明亮,牙齿白得晃眼:“克莱尔!我回来了!”
克莱尔点点头。
“嗯。”
文森特等了会儿,见她不问,便自己滔滔不绝讲了起来,语速快得像上了发条。
“我去了城里,进了学校,学了播音。老师说我声音好,适合做这行!”
“我还试镜了,就是电视上那种,站在镜头前说话。一开始紧张得不行,后来就好了。”
“上周我录了个节目,还没播,但快了——”
他说得飞快,像是怕她不想听,又像是攒了太多话,终于找到能说、也愿意听的人,恨不得一口气全倒出来。
克莱尔安静听着,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他正说着节目的细节,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亮了——是录音棚里的语调。
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想说回平时的语气……但平时的语气是什么?他不记得了。
他卡了一下,看克莱尔。
克莱尔正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他不知道她看见的是哪一个,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让她看见哪一个。
约莫都有。
他摸了摸后脑勺,那动作终于透出点过去的影子:
“我说太多了。”
他没再说了,看着克莱尔,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不确定。
“还行。”
文森特立刻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他迫不及待地望了一眼教堂,“阿拉斯托呢?他今天在里面吗?”
克莱尔朝教堂里面懒洋洋地努了努嘴:“壁炉边,大概率在装睡。”
文森特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指令,立刻大步往里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向克莱尔,眼神明亮,带着邀请:“一起?”
克莱尔想了想,觉得看看也无妨,于是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有好戏不看是傻子。
她倒想看一下,这位如今衣锦还乡的播音新星,和那位依旧懒散地窝在壁炉边的广播明星,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文森特走到壁炉旁时,阿拉斯托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假寐。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妮芙蒂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被翻得有点毛边的鸟类画册。
听见陌生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惯常的警惕和好奇。
文森特先看见了妮芙蒂,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疑惑。
“这是……”
他下意识看向随后走进来的克莱尔。
“妮芙蒂,”克莱尔用下巴指了指妮芙蒂,“捡的小孩。”
文森特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这个过于简单的介绍,没发表意见——他早就习惯克莱尔这种说话方式了。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友好笑容,转向妮芙蒂:“你好!”
妮芙蒂看着他,又看看克莱尔,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但最终还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又飞快地把头埋回了书里,只露出一个金色的发顶。
问完好,文森特立刻将全部的注意力转向了壁炉边那个闭目养神的身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兴奋:“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像是才被从睡梦中唤醒般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文森特,他嘴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弯起一抹无懈可击的浅笑:“回来了?”
“回来了!”文森特用力地点头,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话语的真实性,也像是在强调这个事实的重要性。
他望着阿拉斯托,眼睛亮得惊人,不仅仅是见到熟人的喜悦,还带着急于展示成果、渴望得到认可的急切。
“我去了城里,真的,我去了!”他语速又开始加快,像是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演讲稿。
“我上了学,正规的播音学校。学了发声,学了技巧,学了怎么面对镜头。你以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一个字都没忘!”
“你说有些人生来就属于舞台,说教堂的烛光照不亮整座城,但舞台的聚光灯可以——我全都记住了!我每天都在想,都在练!”
阿拉斯托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深色的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空洞的礼貌。
“嗯。”他应了一声。
文森特望着他,眼里闪着光。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我没让你失望,我走上了你指的路。
克莱尔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手臂,假装自己在欣赏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她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阿拉斯托的脸:
他脸上还挂着笑,和平时应付外人时一样,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才弯起来,像是需要额外启动时间。
啧,演技略有下滑啊,这位广播明星先生。
她收回目光,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坐呗,站着干什么。”
文森特听话的坐下,继续兴奋地讲城里的事、电视台、镜头、节目,手不停比划,眼睛亮得发烫。
仿佛要把自己这段离开小镇后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激动、所有的“新世界”,都一股脑地倾倒在这个他视为“引路人”的男人面前。
阿拉斯托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嗯”,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克莱尔坐在旁边,没说话,继续假装自己在研究壁炉里某块木柴的纹理。
……突然就觉得有点好笑,几年前,他坐在这里,忍受那个喋喋不休且自我感觉良好的惠特曼。
几年后,他坐在这里,继续忍受着惠特曼这个同样话多、闪闪发光的儿子。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而阿拉斯托脸上那副笑容,也一如既往地令人叹为观止。
克莱尔简直幸灾乐祸到不行啊。
她还注意到——阿拉斯托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毫无规律地敲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烦了。
而且烦得不轻。
干得漂亮,文森特!
克莱尔在心里愉快地吹了个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