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对“故事里的男人”和“现实中有力气的男人”表现出奇怪兴趣外,妮芙蒂还迅速地发展出了一个新的习惯——钻柜子。
特指厨房角落一个半人高、专门用来存放些杂物的矮柜。
——阿拉斯托快回来吧她真的照顾不好小孩子!!!
那柜子有些年头了,木头散发着陈旧的、混合着食物和灰尘的气味。
里面空间不大,塞着些不常用的锅碗瓢盆,和一些零零碎碎、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又被遗忘的小物件。
克莱尔第一次发现妮芙蒂不见,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她叫了几声没人应,在教堂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个小小的金色身影。
最后,是厨房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窸窸窣窣的响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那个矮柜的柜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小截浅蓝色的裙摆。
克莱尔走过去,没出声,只是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柜门。
柜门“吱呀”一声开大了点。
妮芙蒂蜷缩在里面,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旧娃娃的东西,正对着角落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发呆。
柜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厨房窗户映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她半边脸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你钻这里面干什么?”
这里面不闷吗?不挤吗?还有股说不上好闻的怪味。放着好好的、有阳光的壁炉边不坐,跑来这里“面壁”?
妮芙蒂似乎被突然的光线和声音吓了一跳,肩膀不明显地缩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地,像只不情愿离开温暖巢穴的小动物一样从柜子里挪了出来。
她的头发上、小脸上、浅蓝色的裙子上,都沾了些柜子里的浮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又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抹脸,结果把灰尘抹开,成了个小花脸。
她小声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里面……安静。”
“安静?”
克莱尔看了看空旷的、只有她们两人的教堂,更迷茫了。
这里难道不安静吗?
“嗯,”妮芙蒂点点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充分,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小了。
“……像个小房子。”
小房子?
克莱尔闻言,再次转过头,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堆满无用杂物的矮柜。
这玩意儿……像小房子?能住人的那种?
她的审美,或者她对“安全感”、“归属感”这种抽象概念的理解和来源,是不是……有点问题?或者说,过于别致了?
但她没说什么,也没试图去“纠正”或“开导”。
每个人总有些奇怪的、旁人无法理解的癖好或习惯。
她自己不也喜欢在雨天对着窗外出神,或者时不时心血来潮,用幼稚的方式捉弄一下阿拉斯托么?
只要妮芙蒂不把这个“小房子”当成真正的卧室,晚上也睡在里面,或者不把老鼠、蟑螂之类的“室友”也邀请进去……
她偶尔钻进去待一会儿,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当是小孩的古怪游戏好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这句古老的谚语,在克莱尔身上似乎总是格外灵验。
——真他妈干得漂亮!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厨房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克莱尔正在灶台前,心不在焉地搅动着一锅看起来就很寡淡的蔬菜汤,脑子里例行公事地抱怨着食材的匮乏和自身厨艺的“稳定发挥”。
妮芙蒂原本在旁边帮忙递盐罐,但不知何时又不见了踪影。
这次,没等克莱尔放下勺子去找,就听见厨房角落里那个熟悉的方位——
矮柜那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压抑的惊呼。“呀!”
不是恐惧的尖叫,更像是突然看到什么意想不到东西时的、带着点惊讶的低呼?
克莱尔放下手里的木勺,转身,几步走到矮柜前。
柜门大敞着,妮芙蒂没像往常那样蜷缩在里面,而是蹲在柜门前,身体微微前倾,浅棕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她专注地盯着柜子深处那片被杂物阴影笼罩的地面,仿佛那里正在上演一场精彩的默剧。
“怎么了?”
克莱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平了些,目光也投向那个黑暗的角落。
妮芙蒂没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专注的姿势,只是伸出她沾了点灰的手,指着柜子最里面、一个堆着破布头和零碎木块的阴暗缝隙。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一丝奇异的颤音:“克莱尔,你看……有客人。”
客……人?!
克莱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个堆着破布和零碎木块的角落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窸窸窣窣地动着。
然后,一个灰扑扑的、长着细长尾巴的小影子,飞快地窜了出来,又消失在另一堆杂物后面。
是老鼠。
一只货真价实、活蹦乱跳、可能还拖家带口的老鼠。
克莱尔沉默了两秒。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没什么情绪地眨了眨。
清洁力度还是不够彻底。或者说,这老教堂的结构,注定会有些不受欢迎的“住客”。
妮芙蒂不仅没有像镇上大多数小孩(甚至大人)那样,吓得跳起来、尖叫、或者立刻躲到她身后。
反而因为那只老鼠的突然现身和迅疾消失,她往前又凑了凑,小脑袋几乎要探进柜子里,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探索欲?仿佛在观察一种新奇的、会动的生物标本。
“它刚才在啃一块硬面包,”妮芙蒂小声汇报,仿佛在描述一件很有趣的事,“啃得很快,小牙齿动得刷刷的。”
克莱尔觉得,自己那点本就稀薄得可怜、几乎靠观察阿拉斯托(失败的)案例勉强支撑的、关于“如何正确教育一个捡来的小孩”的知识储备,此刻彻底宣告耗尽,连点渣都不剩了。
她不明白。
为什么妮芙蒂会对“男人”产生那种奇怪的、“觉得好”的情绪?为什么她会喜欢钻又黑又闷、可能有老鼠的柜子?
为什么她看到老鼠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驱赶,而是“有客人”,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观察人家怎么啃面包、尾巴怎么动?
淡淡的、熟悉的迷茫,再次如同窗外渐浓的暮色一般,无声地笼罩了克莱尔。
这感觉,比应付十个喋喋不休、自我感觉良好到令人发指的惠特曼,还要让她感到无从下手、心力交瘁。
不,十个惠特曼?
这个联想太可怕了——她立刻、坚决地掐断了这个念头,甚至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虽然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她,但还是那句话——看见他那张“我很牛逼”“我启蒙你们”“我品味超群”的脸她就烦。
还好,自从阿拉斯托的“业务”范围莫名其妙扩大、更经常呆在外面不回来之后,惠特曼那个烦人精就不怎么来教堂“朝圣”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顺便,阿拉斯托……你也别急着回教堂了,在外面挺好,多“忙”一会儿哈。
她在教堂里,带着这个越来越让她看不懂的小家伙,一点也不觉得苦,一点也不觉得累,一点也不感到迷茫和困惑。
真的。
真,的!!!
她看着妮芙蒂依旧专注盯着柜子深处、仿佛在等待“客人”再次出现的侧脸,最终只是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
“出来。洗手。吃饭。”
妮芙蒂这才像是从“观察小动物”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有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柜子角落,然后乖乖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缸边洗手。
克莱尔转身回到灶台边,继续搅动锅里的汤,金色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
心里那个关于“妮芙蒂的奇怪癖好”清单上,又默默地、沉重地添上了新的一条:
喜欢钻可能有老鼠的柜子,并且管老鼠叫“客人”。
这小孩……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才会对“家”和“安全”有这么……别致的定义?才会对老鼠这种生物有这么“独特”的态度?
算了。
她舀起一小勺汤,吹了吹,送到嘴边尝了尝咸淡……真他妈难吃。
……她果然没这个天赋。
神父喝粥就行,她又对食物无所谓。后来多了个对食物要求极低(食谱不在这儿,并且求生欲极强)的阿拉斯托。
现在还多了个似乎对“好吃”也没什么概念的妮芙蒂……
总之,就这样,她的厨艺彻底躺平了,稳定的保持在一个能入口的境界。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那口除了有点咸味、几乎尝不出别的滋味的汤,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些让她头疼的问题。
反正,只要她不把老鼠抱到饭桌上,或者宣布要跟某个路过的、肌肉发达的铁匠私奔,其他的……大概,也许,可能,也没那么要紧?
克莱尔不太确定地想,又搅了一下汤。锅里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不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