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芙蒂最近好像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虽然教堂的日子谈不上拮据——
克莱尔总有办法弄来基本的食物和生活所需,阿拉斯托时不时也会带回些钱或来路不明但实用的东西。
但妮芙蒂似乎并不满足于只是“被养着”。
她开始悄无声息地往一个克莱尔用来存放零钱的旧陶罐里放一些硬币。
一开始,只是几枚最小面额的铜币,叮叮当当地落进去,声音细微。
克莱尔起初都没在意,以为是阿拉斯托随手丢进去的零钱。
直到那天下午,妮芙蒂做完日常的清扫,洗干净手,哒哒哒地跑到坐在壁炉边发呆的克莱尔面前,摊开小手。
掌心躺着几枚亮闪闪的、面额比铜币大得多的银币。
“给。”妮芙蒂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轻微的期待和紧张,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克莱尔。
克莱尔的目光从炉火上移开,落在那几枚银币上,眼里浮现出熟悉的迷茫。
这迷茫,和她上次试图理解妮芙蒂为何欣赏铁匠肌肉、为何钻老鼠柜子时,如出一辙。
“……哪来的?”
她眼里写满了问号。
镇上谁会平白无故给一个小孩这么多钱?
捡的?不太可能。
阿拉斯托给的?他没提过。而且看他最近神出鬼没的样子,也不太像有这闲心。
妮芙蒂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了一下,没看克莱尔的眼睛,只是含糊地说:“……帮别人做了点事。”
然后不等克莱尔再问,就把银币轻轻放进克莱尔旁边的那个旧陶罐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飞快地转身跑开了,留下克莱尔对着陶罐和里面新添的、来历不明的“财产”,继续陷入沉思。
“帮忙做事?”
克莱尔盯着陶罐里的银币,眉头微微蹙起。帮谁?做什么事能值几个银币?这小镇上可没什么慷慨的慈善家。
而且妮芙蒂那副心虚又含糊的样子……克莱尔心里那点不太妙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她试图从妮芙蒂嘴里套出点信息,但小孩这次口风很紧,无论克莱尔是旁敲侧击还是直接询问,她都只是摇头。
或者用那双清澈无辜的浅棕色眼睛看着克莱尔,小声重复:“就是……帮了点忙。”
再多问,她就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裙角。
克莱尔放弃了。
她总不能对个小孩严刑逼供。而且,看妮芙蒂的样子,不像是做了什么危险或者坏事(至少她自己不觉得)。
她甚至看起来有点小小的,隐秘的骄傲?只是……这钱的来路,着实让人好奇——甚至有点隐隐的不安。
就像你知道房间里可能多了个你不知道的东西,但不知道它是什么,在哪里,会不会突然跳出来吓你一跳。
她果然不擅长和小孩交流。
阿拉斯托恰好回来了。
他这次消失的时间不长,回来时身上带着点属于城市的陌生香水味和烟草气。神色间还有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恢复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克莱尔把这事跟他说了,指望这个比她更招人待见的家伙能提供点头绪。
阿拉斯托听完,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有点意思”的表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既没去问妮芙蒂,也没表现出任何想去调查的意思。他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仿佛在享受壁炉的温暖,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都没变一下。
克莱尔:“……”
废物。
她感觉自己在妮芙蒂这些层出不穷的行为面前,像个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古人。
明明自己年纪也不算太大,阿拉斯托也就比她大两岁。
但两个人加起来,在应付这个小家伙方面,似乎毫无建树,甚至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尤其是她自己,那种“是不是已经脱节了”,“跟不上小孩思路了”的微妙感觉,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上一个迷茫还没解开,新的迷茫又来了,还叠上了阿拉斯托这个毫无用处的摆设。
啧。
直到那天,老汤姆的儿子因为欠了赌债被债主追得躲到教堂附近。
他探头探脑,见教堂门虚掩着,便溜了进来,想借口讨口水喝,顺便避避风头。
——正好撞见克莱尔。
他讪讪地喝了水,目光扫过教堂角落时,看到了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抱着那本厚旧书埋头看的妮芙蒂。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
“哎,克莱尔,”他凑近两步,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你家这小不点,最近是不是在写什么东西啊?”
克莱尔擦拭的动作没停,不过顺带瞥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说下去”。
“我好像在镇口那家新开的,卖点旧报纸和小册子的杂货铺里,看到过印着她名字的东西……”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哦,对了!好像还有你和阿拉斯托的名字?就在封皮下面,小小的字,一排。”
“……?”
“我扫了一眼,没太看清具体是啥故事,但封皮花花绿绿的,故事名字好像挺……刺激?反正不是咱平时看的那种。”
他话音未落,克莱尔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那块布差点掉在地上。
她缓缓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住他,语气平静,但莫名让后者后颈一凉:“印着什么?”
他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就是那种……印刷的小册子嘛,封皮花花绿绿的,故事好像挺……刺激?”
“我也没仔细看,就瞟了一眼,好像看到‘克莱尔’、‘阿拉斯托’,还有这小孩的名字,印在封皮下面,小小的字……叫、叫‘芙什么’来着?”
“妮芙蒂。”
克莱尔替他说完,声音平静无波,但听在老汤姆儿子耳朵里,却比外面刮过的冷风还让他起鸡皮疙瘩。
“对对对!就这个名儿!”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随即又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他干笑两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水喝完了,我、我喝饱了,多谢你的水啊克莱尔!我、我先走了!债主该追过来了!”
说完,不等克莱尔有任何反应,他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溜烟就窜出了教堂大门,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不,比恶鬼还可怕。
教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妮芙蒂早就停下了假装翻书的动作,小脑袋几乎要埋进摊开的书页里,只露出一个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耳朵尖。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克莱尔慢慢放下手里的软布,走到妮芙蒂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妮芙蒂不敢抬头,手指紧紧揪着书页的一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妮芙蒂。”
克莱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让妮芙蒂头皮发麻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妮芙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说的,”克莱尔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金色的眼睛紧紧锁住她低垂的头顶,“印着我和阿拉斯托名字的,你写的‘东西’,是什么?”
妮芙蒂身体一僵,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就、就是故事……”
“什么故事?”克莱尔追问,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将她看穿。
妮芙蒂不说话了,只是摇头,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克莱尔没再逼问,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坐在外面晒太阳的阿拉斯托说:“看着点她,我出去一趟。”
阿拉斯托慢悠悠地睁开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她,并掠过一丝近乎幸灾乐祸的兴味。
一看克莱尔这幅样子,他就知道——妮芙蒂瞒着的那个小秘密,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儿。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轻松:“早点回来,要下雨了。”
他甚至还抬头看了看天色,仿佛真的在预测天气。
克莱尔没理他关于天气的预言,径直出了门,朝着镇口那家新开的、兼卖杂货和些乱七八糟印刷品的小店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划过一道略显冷硬的弧线。
心里那点困惑,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荒谬,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祥的预感。
小孩“争气”了,会“赚钱”了,还是靠写东西。
这听起来似乎是件好事,甚至值得表扬——如果她写的是鸟类观察日记,或者什么童话故事的话。
再不济,哪怕是给镇上的小孩编点吓人的鬼故事,克莱尔可能都会觉得尚可。
但偏偏,从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嘴里透露出的信息来看,她写的是“同人文”?
还是给他们——她克莱尔和阿拉斯托——写的???还印出来了?还拿去卖钱???
什么叫“封皮花花绿绿的”、“故事好像挺刺激”啊?!!
克莱尔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乎要带起一阵风。
她得亲自去看看,那个“刺激”的故事,到底写了些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