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似的,落在教堂屋顶上沙沙响。
听久了,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单调又安宁的白噪音,将其他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
克莱尔是被冷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大好日子居然不能睡到自然醒,这什么道理。
她在心里没什么诚意地抱怨了一句,裹紧了不算厚实的被子,又赖了大半天才爬起来。
洗漱完,经过阿拉斯托的房间,门严丝合缝地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呼吸或翻身的声音,仿佛里面根本没人。
经过妮芙蒂的房间,门也紧闭着,门缝下透不出光……大概还在睡。
整个教堂都沉浸在雨声和未散的睡意里,安安静静。
她晃到厨房,从篮子里叼起一块硬得能当凶器的黑面包,一边用后槽牙跟它较劲,一边动作熟练却透着股懒散劲儿地生火、舀水、准备煮粥。
火生起来后,她就杵在灶台前发呆,视线虚虚地落在锅里渐渐升温的水面上,看那些细小的气泡从锅底慢悠悠地浮起、破裂,周而复始。
火光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勾勒出近乎静止的轮廓,只有腮帮子在随着咀嚼面包的动作微微鼓动。
楼梯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克莱尔没回头。
脚步声慢吞吞地靠近厨房,不紧不慢,带着某种晨起的慵懒,在门口顿了顿,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才迈步走了进来。
阿拉斯托站定在她旁边,肩膀几乎要挨到她的,也垂下眼睛,看着锅里尚未沸腾,但已泛起涟漪的水面。“早。”
他声音带着点刚醒不久的沙哑,语调平平。
克莱尔没看他,嘴里还艰难地叼着那块顽固的面包,声音含混不清:“嗯。”
一个音节,打发完事。
阿拉斯托没再出声,很自然地向后一靠,将身体的重量交给桌案,也进入了待机状态。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锅里的水从平静到起泡,再到翻滚。
克莱尔终于用顽强的后槽牙征服了最后一点面包,囫囵咽了下去。
她伸手把淘好的米倒进翻滚的水里。米粒沉下去,又很快被水流托起,慢慢舒展。
“今天下雨。”
阿拉斯托忽然说。
“唔?”
克莱尔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带着疑问的短促音节,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当她瞎吗。
“妮芙蒂还没起。”
他补充道,听不出是单纯的陈述,还是在暗示什么,亦或者就是闲的没事儿没话找话。
克莱尔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用指腹蹭掉还粘在嘴角的面包屑。
“你管她起不起。”
阿拉斯托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又落回锅里,看米粒在沸水中沉沉浮浮。
没过多久,楼梯又响了一声,这次重了一点,快了一点,带着点“反正大家都醒了”的理直气壮,啪嗒啪嗒的。
妮芙蒂顶着一头睡得东倒西歪,金毛炸开的乱发出现在厨房门口,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并肩杵在灶台前、仿佛在举行某种神秘仪式的克莱尔和阿拉斯托。
……这样站着能让那个粥变得好吃吗?
——存疑哦。
像是确认了“安全坐标”和“食物方位”,她脚步还有点飘地走进来,带着点依赖地站到了克莱尔的另一侧。甚至还无意识地拽住了克莱尔袍子的一角。
克莱尔嘚瑟的看了一眼阿拉斯托……阿拉斯托脸上只有“你好幼稚”几个大字。
克莱尔默默收回目光。
于是,清晨的厨房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口咕嘟冒泡的锅,锅前并排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面无表情盯着粥的克莱尔,左边是靠台望水的阿拉斯托,右边是睡眼惺忪、脑袋一点一点的妮芙蒂。
安静,却又莫名和谐。
粥煮好后,克莱尔利索地盛了三碗,放到木托盘上,下巴点了点,示意阿拉斯托拿。
外面还在下雨,壁炉里的火却已经烧得很旺——不知道阿拉斯托什么时候点的,暖烘烘的。
克莱尔捧起碗,小心地吹了吹,喝下。
烫意从嘴里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赖床带来的慵懒和寒气,舒服得她眯起了眼,就差瘫下去了。
妮芙蒂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喝着喝着忽然停下,盯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粥,皱起了眉。
“怎么了?”克莱尔从那种暖融融的惬意中抽出神,问道。
妮芙蒂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品鉴:“今天的粥,好像比昨天的好喝。”
克莱尔愣了下,下意识反驳:“一样的做法。”
她对自己的“手艺”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稳定,且仅限于“能吃”的范畴。
“不一样,”妮芙蒂坚持,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底,“今天稠一点,米粒更烂。”
克莱尔抬起眼,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看向坐在对面那个嘴角挂着一抹介于“无辜”和“装傻”之间微妙弧度的阿拉斯托。
“你多放米了?”她直截了当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阿拉斯托没看她,依旧望着火,语气轻松得近乎敷衍:“可能吧,”
他顿了顿,像是临时想起一个理由,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诚意,“手抖了一下。”
克莱尔盯着他那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不小心”、“天气真不错”的侧脸看了几秒钟。
见他笑得一脸坦然,甚至透出点“你奈我何”的无辜,她便懒得再追究了。
反正……粥确实好喝了一点。她也不会真因为这个把他怎么样。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睛,继续喝自己碗里那被某人手抖了一下所以意外变得更香的粥。
妮芙蒂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然后小声地夸道:“好喝。”
克莱尔嘴角动了动,咽下嘴里那口暖粥,也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就下次让他继续“手抖”。
吃完早饭,克莱尔开始扫地。
这是她每天的习惯,不管教堂脏不脏,都要扫一遍,有时是习惯,有时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今天她扫得很慢。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沙沙声成了世界唯一的背景音,盖过外面一切可能的声响。
教堂里安安静静,只剩下老旧的扫帚划过光滑冰冷的石板时,发出的那种规律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