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事儿的时候,克莱尔是被喊声拦下的。
她刚从杂货店出来,手里还提着一袋面粉,脑子里正盘算,手上这点钱要攒多久,才够把教堂再修一修。
但很快她又懒得想了——真要一直惦记这些,她说不定哪天就挨家挨户走一圈,哄这群傻子捐一堆赎罪钱。
想到那幅自己板着脸,别人就被吓得掏空口袋的场面,她自己都想笑。
然后那声喊叫撞进来了。
“克莱尔——!克莱尔——!!!”
老汤姆的儿子疯跑过来,鞋都掉了半只,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没见过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彻底碎了。
“克莱尔!教堂——着火了!!着火了!!”
面粉袋“咚”一声,从克莱尔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白色的粉尘。
克莱尔定定看着他。
他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拼命指着教堂那边。克莱尔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灰色的浓烟正滚滚往上翻,浓得发黑。
她脑子里一瞬间空白。
她开始跑。
——她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袍子在风里鼓起来,袖口灌满风,她踩过坑洼、碎石、烂泥,什么都顾不上。
等看见火的那一刻,她脚下一绊,差点摔在地上。
教堂在烧。
整座教堂都在烧。火从二楼窗户往外舔舐,彩窗被烧得炸裂,碎片一块块往下掉。
屋顶塌了一半,横梁斜插在火里,像一根烧红的骨头。
完了,这还修个屁。
……这下该想想怎么跟镇长讹一笔重修费了。
老汤姆的儿子喘着粗气追了上来,扶着膝盖,几乎要吐出来。
杂货店的老板娘也闻讯跑了过来,远远站着,惊恐地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火海。
克莱尔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聚集起来,只敢远远观望的镇民。然后,她发现了不对。
“妮芙蒂呢?”
她的声音平稳,不算太大,但却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传开。
没人应声。镇民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还在燃烧的教堂。
“妮芙蒂呢!?”
她提高了声音,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金色的光芒在烟尘和火光映照下,锐利得骇人。
老汤姆的儿子终于喘匀了点气,闻言,脸色更白了,他不敢看克莱尔的眼睛,眼神躲闪着看向地面,声音发颤:
“不、不知道……火起来的时候,好像……没看见她出来……我们、我们喊了,里面没人应——火太大了,我们不敢进去……”
“所以你们先跑来喊我??”
她难道可以大手一挥火灾消失??咋的,魔法世界啊?小说看多了是吧?!
克莱尔几乎要气笑了,她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径直往教堂那扇已经被火焰吞噬了小半的门口走。
“克莱尔!”老汤姆的儿子一把拉住她,“不能去!里面——你看不见吗!?”
“我不去你去?”
克莱尔甩开他的手。她的力气大得出奇,老汤姆的儿子被带得一个趔趄。
没走几步,就在她即将踏入那片灼热地狱的边缘时,教堂那扇门从里面猛地撞开了。
是妮芙蒂。
她跌跌撞撞冲出来,裙子被烧了一截,脸上全是黑灰,她一下摔在门口滚烫的台阶上,发出痛苦的闷哼,却立刻挣扎着抬起头。
在看到克莱尔就站在几步之外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浅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恐、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某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冲下两道狼狈的白印。
克莱尔蹲下去,抓住她肩膀,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伤哪儿了没?”
妮芙蒂被她抓得生疼,却拼命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像是被烟呛坏了的嘶哑气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看着克莱尔,眼泪流得更凶了。
还活着,能动,没大事。
她毫不犹豫地把妮芙蒂从滚烫的台阶上拉起来,然后往身后那片相对安全,人群聚集的方向用力一推。
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去找人看看,包扎一下。离远点,别靠近。”
然后,她站直身体,再次转向那扇吞吐着烈焰和死亡气息的门,抬脚就要往里走。
“克莱尔——!”
妮芙蒂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像克莱尔命令的那样离开,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中,转身就扑了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克莱尔的袖口。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剧烈地颤抖着,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拖住克莱尔。
“松手。”
妮芙蒂拼命摇头,泪水混着黑灰在她脸上糊成一团。
她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惊恐、乞求和不解的眼睛望着克莱尔,用全身的力气表达着“不要进去”的意愿。
老汤姆的儿子也走了过来,看着克莱尔那副还要往里冲的样子,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克莱尔冰冷的脸,又看看死死拽着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妮芙蒂。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半是强迫,半是帮忙地把妮芙蒂从克莱尔身上拉开,带到一边。
妮芙蒂剧烈地挣扎着,发出小兽般的呜咽,被他用力按住。
“你还要去干什么?!里面没人了!妮芙蒂出来了!你进去就是送死!你听见没有?!”
老汤姆的儿子冲着克莱尔的背影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不解而扭曲、颤抖。
不知道是怕那吞噬一切的大火,还是怕眼前这个比大火更让他感到恐惧的女人。
克莱尔没回头,她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灼热的气流吹起她颊边散落的白色发丝,在她眼前狂乱地飞舞。
“我听见有人。”
她的目光穿透浓烟和跳跃的火光,锁死在教堂深处。
有哭声,还有喊声。
很轻,断断续续,被震耳欲聋的火声盖掉大半,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绝望,在火海里一遍遍重复: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救命……”
克莱尔站在门口往里望。大火已经吞掉整个大厅,椅子烧成焦黑的骨架,那幅褪色的圣母像歪倒在地,被熏得漆黑。
在通往后面区域的过道,靠近门口这边一点的地方,跪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
她离门口不算太远,大概十几步的距离,但像被钉死在了那里,既不往外跑,也不试图灭火。
只是朝着火焰更深处、通往教堂后面房间的那个方向,徒劳地、一遍遍地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在向无形的神明祈祷。
克莱尔认得她。
常来祷告,总是坐第二排靠窗,每次弥撒都准时到,等人走光了才默默起身。
她不知道女人叫什么,却记得那张脸——总是低垂着,小心翼翼的,带着仿佛随时准备承受苦难的顺从。
此刻,那张脸上只剩下彻底的崩溃和空白。
女人一遍一遍喃喃,声音低得像梦呓,又重得像诅咒:“孩子……我让她在后面待着的……我就去跟人说两句话……就两句话……怎么会……”
克莱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火苗舔上她的裙角,看着浓烟包裹她的身影。
“克莱尔!出来!快出来!里面要塌了!房梁!你看那根房梁!”
老汤姆的儿子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没动。
女人的裙子已经烧着了,橘红的火舌顺着布料向上爬。
她浑然不觉,只是跪在越来越旺的火里,对着一片绝望的灰烬重复呼唤,像一尊正在熔化的蜡像。
恐惧,又或是更深的、名为“悔恨”的东西彻底打倒了她,让她站不起来,行动不了,只能等待被火焰吞噬——或许那正是她潜意识里想要的惩罚。
克莱尔往前迈了一步。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烫得她的皮肤都有些刺痛。
“克莱尔!你不能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你听见没有!”那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那谁去?
克莱尔没回头,又往前走了一步。火舌卷到她袍子边,布料瞬间烤得卷曲。
她是这个镇子的神父。名义上的,也是实际上的。
没有人该在这种愚蠢的灾难中死掉。尤其不该死在她的教堂里。
——她说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然后,她走了进去。
“克莱尔!!”身后的喊声变了调,充满绝望。
身后一片混乱的喊叫。妮芙蒂在撕心裂肺地哭,老汤姆的儿子在绝望地吼,老板娘在刺耳地尖叫。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被贪婪的大火一口吞掉,迅速变得遥远、模糊,什么都听不清了。
世界仿佛被隔开,只剩下眼前这片舞动的地狱。
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靠近的动静,但高温和缺氧已经让她意识模糊。
她微微转过头,涣散的目光对上了门口逆光站立的克莱尔。眼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悔恨。
浓烟遮蔽了视线,燃烧的碎屑不断从头顶掉落。
她不顾那灼人的火焰,一把抓住女人滚烫的手臂,强行往外拖。
“啊——!”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
她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仿佛回光返照,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胡乱挥舞着,想推开克莱尔:
“我的孩子——放开我!我的孩子还在里面!玛——!”
克莱尔没理她,把她朝着门口那片相对亮一些,但也充斥着烈焰的方向带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女人的挣扎,自身的重量,灼热的空气,掉落物的阻碍……
妈的,别他妈动了。
她感觉自己的肺像要炸开,皮肤传来阵阵灼痛,头发被烤得卷曲,发出焦糊味。
终于,在又一根燃烧的横梁带着火星轰然砸落在她们身后不远处时,克莱尔将女人猛地推出了那扇门,甩在了门口依旧滚烫,但至少没有明火的台阶上。
女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背上的火焰因为这一摔和接触到相对凉爽的空气而小了一些,但并未熄灭。
她趴在台阶上,咳嗽着,喘息着,几秒后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回过头,望向门内。
克莱尔站在吞吐着火光的门口,身影被浓烟和热浪扭曲,声音却清晰地穿透喧嚣:
“你孩子叫什么?”
女人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涣散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叫什么。”
她下意识地、喃喃地重复那个名字:“玛……玛丽……她叫玛丽……”
克莱尔点了下头。
然后,在女人骤然瞪大的、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目光中,在身后老汤姆儿子更加绝望的嘶喊中,在妮芙蒂骤然拔高的尖叫哭喊声中——
克莱尔转过身,再次走进了那片已经将教堂前半部分彻底化为炼狱的火海深处。
她的身影瞬间被翻卷的浓烟和跳跃的烈焰吞噬,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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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是预警过死法的……有没有符合你们的预期呢,嘎嘎嘎。咳咳,其实我也不想520发刀子,但剧情就发展到这样了,诶呦,命中注定呀?(bs)
如果为这章感到猝不及防的话,希望这几段胡话能让你们好一点ヽ(′ー`)┌顺带提一下,人间应该算是本文中唯一纯灰+压抑+一眼看到头的未来为主调的了……极恶老大真好看,所以什么时候第三部啊这俩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