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外界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彻底远了。只剩下火的噼啪爆裂、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自己沉重的脚步声。
她走过烧成焦黑骨架的椅子,走过歪倒在地,面目全非的圣母像。
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热得人几乎窒息,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灼痛。
可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后门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一个冒火的框架。她跨进同样被火吞噬的后廊。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弯下腰,尽量贴近地面那一点相对稀薄的空气,一只手扶着滚烫的墙壁,手心灼疼,却没有松开。
“玛丽——”她喊。
没有回应。只有火焰欢快的噼啪爆裂声,和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楼梯还在,却已经烧了一半,木头焦黑碳化,摇摇欲坠,发出不详的咯吱声。
她目光甚至没在危险的楼梯上多停留一秒,继续往后走,走到走廊最里面那间。
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床铺和椅子在静静燃烧。
克莱尔又转身往回走。
……不妙。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小猫呜咽,又像压抑的抽泣,从楼上传来。
她抬头看。
楼梯还在烧,火势似乎暂时被某种结构支撑着,没有立刻塌掉,但每一级台阶都冒着火苗,像一道通向炼狱的天梯。
克莱尔踩了上去。木板在脚下吱呀扭曲,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灼烧感。
不会成“炙烤克莱尔”吧?
她停了思绪,一级一级往上爬,烟越来越浓,几乎看不见东西。
可声音就在前面,走廊尽头,阿拉斯托住的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门板烫得惊人,木料表面的漆皮早已起泡卷曲。她吸了口气,用肩膀抵住门板,脚下用力一蹬——
“砰!”
门被撞开,热浪和浓烟混杂着房间内闷烧的气息扑面而来。
角落里,紧贴着最远离门、也最远离可能的火焰方向的墙壁,缩着一个很小的孩子,抱着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看下面火太大,烟太浓,下意识往认为“安全”的高处、往最深的角落跑?还是慌乱中根本失去了方向?
学校的安全普及,看来是真他妈不太行。
“玛丽?”
小孩抬起头,满脸泪和灰,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恐惧。
克莱尔蹲下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把她抱起来……轻得不像话,比她刚才提的那袋面粉还轻,骨头硌着人。
她抱着这孩子转身就往门口走。刚到门口,甚至没来得及踏出房间——
“轰隆——!!!!”
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仿佛整座建筑都在哀嚎的巨响,紧接着是木头断裂、坍塌、无数燃烧碎块砸落的混乱轰鸣。
克莱尔护紧怀里的孩子,用身体挡住门口可能飞溅的碎屑。巨大的气浪和热流从楼梯方向汹涌扑来,几乎将她推倒。
几秒后,震动和巨响稍歇,她才迅速瞥了一眼。
心彻底沉了下去。
楼梯已经彻底塌陷、断裂,燃烧的残骸和未燃尽的木料堵死了大半通道。
还真成“天梯”了——只准上不准下的那种。
更可怕的是,火焰因为失去了楼梯的“束缚”和获得了更多空气,从下方断裂处更加凶猛地向上席卷、喷涌——
火舌直蹿上走廊天花板,将那条路变成了一片真正的、咆哮的火海。
退路,彻底没了。
她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前后都是火,头顶是正在燃烧、不断掉落火星的天花板。
火正顺着走廊两端的木质墙壁和地板,一点点往上、往中间爬。慢,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绝不停止的耐心。
……至少活一个呢?
克莱尔顿了一下,抱着孩子往走廊另一头走——那边,记忆中,应该有扇窗。
她走到窗前往下望。
不算太高,却也绝不低,抱着孩子根本没法跳。
更何况……之前为了安全着想,窗子封了不少。
妈的,真是自掘坟墓。
——咦?
转念一想,那个小册子是不是也就不用管了?正好前段时间就已经集中销毁了,只剩下一些人的口头交流了。
反正都要死了,应该没人会造一个死人的谣吧?还别说,今天唯一的好消息了也算。
下面已经围了更多人。
老汤姆的儿子、杂货店老板娘、脸上毫无血色的妮芙蒂,还有那个被救出来、此刻正失魂落魄地望着上面的女人。
克莱尔把孩子小心地举到被封住的窗口,尽量让她贴近那狭窄的缝隙:“接住——”
下面人立刻抬头,老汤姆的儿子和几个稍微胆大的男人跑过来,在下面伸出双手,脸上是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紧张。
克莱尔稳住手臂,看准位置,轻轻一送。
“接住了!!”
下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如释重负的呐喊。几双手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缓冲了下坠的力道。
紧接着,是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扑上去死死搂住孩子的动静,即使隔着这么远,混杂在火场的喧嚣中,也清晰地传了上来。
克莱尔收回手,手臂因为高温灼伤而微微颤抖。
她没再看下面那母女相拥、劫后余生的混乱场面,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站在越来越汹涌的热浪和浓烟中。
火已经烧到了走廊,热浪从身后汹涌而来,把她的白色长发吹得扬起,发尾被烤得卷曲。
这回真要死无全尸了。
她不用回头也能听见身后木头不断断裂,崩塌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死神的倒计时,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
她往下看。
妮芙蒂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她,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那双盛满了绝望、祈求、和某种她看不懂的炽热情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克莱尔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总在看人。
趴在窗外看,站在教堂门口看,在圣坛前看。看他们烂,看他们变好,看他们一个个离开。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是记录者,是站在某种微妙高处、冷静地往下俯瞰这一切的人。
冷眼看着这出名为“人性”的、大多数时候并不精彩、甚至有些乏味和丑陋的戏剧。
可此刻站在火里,站在生命可能即将燃尽的终点,她才发现,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也会疼,也会死,也会在最后一刻,想知道有没有人记得自己。
很多画面,不受控制地、一瞬间涌了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神父抱着她,说“你是最好的”。阿拉斯托第一次来教堂,坐在壁炉边看火。
文森特离开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妮芙蒂从画册后面探出头,说今天的粥更好喝。
很快,却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像叠在一起的旧照片,一页页翻过。
这就是传说中的回马灯吗?她不知道。她只有些诧异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记得这么多事,这么多细节。
她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结果什么都记着。
克莱尔站在越烧越旺的火里,望着下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仰着头的脸,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神父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时那样。
虽然那时候她多半觉得“笑”只是什么趁手的工具。
她小时候真的很讨厌这个镇子,讨厌这些人,讨厌他们烂到骨子里还装作没事。
她想过无数次,如果能离开,一定头也不回,去个再也看不到他们的地方。
可她没走。
——当然不是走不掉,她想走早走了。
但她走了,谁来看住他们?谁站在教堂门口,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谁会冲进火里,把这个孩子抱出来?
她说了不管,说了不在乎,说了不是他们的审判官,可她还是一直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但她知道,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走进来。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任何崇高的理由,她没那么道德高尚。
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旦决定了留下,决定了“看着”,她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做到底。
哪怕这“底”,是眼前这片吞噬一切的火海,是生命的终点。
妮芙蒂还在仰着头看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克莱尔本来是没想说话的。声音传不下去,会被火焰的咆哮和风声吞噬。
可看着妮芙蒂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固执地望着她的眼睛,她还是开口了:“你笑着很好看,小妮。”
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想说这句。没头没尾,在此刻显得无比突兀,甚至有些荒谬。
也许是那天妮芙蒂说粥好喝的时候,她就想讲。
也许更早,早到妮芙蒂第一次在教堂里,偷偷笑出声的时候。
也许只是觉得,这孩子哭起来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还是笑着顺眼点。
火太大,风声呼啸,下面的人声嘈杂,她听不见。
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窗框变形,玻璃碎落一块,在台阶上摔得粉碎。
目测还是过不去。
克莱尔往后瞥了一眼。
火已经烧到走廊尽头,整条路都被吞掉了,橙红的火焰像潮水一样,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和光芒。
没有未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下方混乱的人群,望向更远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阳光穿透了笼罩小镇的烟尘和阴霾,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束一束,清晰而笔直,像通往天国的阶梯。
其中一束,恰好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那双即使在此刻,也依然平静,清澈,倒映着天光与火焰的金色眼眸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克莱尔(Claire)
光明的意思。
脚下的地板,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空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稀释。
灼热的空气骤然从耳边呼啸而过,却奇异地带走了所有声音——
火的咆哮、木头的悲鸣、人群的惊呼,全都褪去,变成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视野在颠倒,燃烧的教堂穹顶、破碎的彩窗、扭曲的横梁,翻腾的浓烟与跳跃的火焰……
所有画面都在飞速地旋转、上升,又迅速缩小、扭曲、远离,像一场荒诞离奇的默剧,而她正在被抛出舞台。
只有那束从天而降、穿透烟尘的阳光,依旧固执地追随着她下坠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仿佛在进行一场最后的加冕。
光很暖。明亮,却不刺眼,反而照着人暖洋洋的,有一种阖上眼,就此长眠的冲动。
这温度如此鲜明,完全盖住了火场的灼热,和或许存在的疼痛。
最后,是一种奇异的失重。像一片羽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量,飘向既定的归宿。
原来……坠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