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出现的?谁也不知道了。
如果非要找一个起点,大概是从那天早上,老汤姆的儿子蹲在歪脖子树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开始的。
他刚梦到镇子发了大水,自己坐在木盆里漂,正觉得好玩,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焦味。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教堂的窗户,正在往外一丝丝、一缕缕地,渗着不祥的灰烟。
他愣了一秒,像是没从发大水的梦里完全醒来。
然后,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但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浓的黑烟。
“着……着火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猛地转身,朝着人群最可能聚集的酒馆方向,没命地狂奔起来。
他跑到酒馆门口,甚至没看清里面有谁,就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里面大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克莱尔——!!!教堂着火了!!!”
喊完,他甚至没等里面的人反应,就继续朝着镇子更深处、人声更嘈杂的地方跑去。
一边跑一边继续用那破了音的嗓子吼着:“着火了!教堂!克莱尔!你在哪儿——?!”
他不知道克莱尔具体在哪儿,但他得喊,他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让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却仿佛无所不能的神官知道——
她的教堂,出事了!
酒馆老板被他那声凄厉的喊叫惊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他冲出门,顺着老汤姆儿子跑走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看到了教堂方向升起的、已经无法忽视的滚滚浓烟。
他脸色“唰”地白了,也顾不上店里还有零星的客人,攥着手里还没放下的酒瓶就往街上跑。
他一边跑一边也跟着喊起来,声音同样带着惊慌:“克莱尔?!你在哪儿!教堂!教堂烧起来了!”
老汤姆的儿子跑到镇子东头的时候,克莱尔正从杂货店出来。
“克莱尔!!”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因为过度喘息和恐惧而破碎不堪,“教堂——着火了!!!”
克莱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他有一瞬间的错愕。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教堂的方向,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浓得化不开的黑烟。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跑。
朝着教堂的方向,朝着那片燃烧的黑色烟柱,用他从未见过的、快得惊人的速度跑了回去。
他跟在她后面。
他们跑回教堂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人。
酒馆老板到了,几个路过的人到了,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那个老头也到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火从窗户里往外舔,看着那些彩窗烧成碎片,一块一块往下掉。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燃烧的咆哮声,木材断裂的呻吟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多人跑来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克莱尔穿过这些沉默的、呆立的人群,径直走到最前面,离那片火海最近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那扇已经被火焰吞噬了小半、扭曲变形的教堂大门,望着里面翻腾的橙红和浓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喧嚣,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妮芙蒂呢?”
没有人回答。人们互相看看,又看看火场,脸上是更深的茫然和不确定。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也急促了一点,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妮芙蒂呢?!”
他喘着粗气,终于挤到人群前面,闻言,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发干:“不、不知道……没、没看见人出来……”
克莱尔没等任何人的“确认”或“建议”,抬脚就往那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教堂门口走。
“不能去!”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你疯了?!里面——你看不见吗!?进去就出不来了!”
克莱尔甚至没回头看他,只是冷冷地反问了一句,一甩手臂,轻松挣脱了他的钳制:“我不去谁去?”
是,谁都不会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心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火海,感到的只有无力和恐惧。
他们甚至连试图灭火都做不到——火势太大了,水源也太远。
她还没真正踏入门口,那扇焦黑扭曲的门就被从里面猛地撞开了。
妮芙蒂从里面跌出来,摔在台阶上,克莱尔就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上下看了一遍。
然后把她往后推,往他这边推,他按住妮芙蒂,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很紧。
然后,他看着克莱尔再次站直身体,甚至没有多看妮芙蒂一眼,就又一次转身面向那扇门,抬脚要走。
他愣住了,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人不是出来了吗?为什么她还要进去?里面还有谁?值得她这样一次次地、义无反顾地冲进去?
“你去干什么!!”
他冲着她的背影嘶声大喊,声音因为不解和恐惧而扭曲。
克莱尔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她的声音穿过热浪传来,平静得近乎诡异:
“我听见有人。”
然后走进去了。
……她明明可以不用去的。妮芙蒂出来了,她安全了。里面就算真有人,也……也……
他站在外面,和所有人一起,看着那扇门。
火从门里往外疯狂地涌,将门框彻底点燃,烧成一道扭曲的火墙。
他看不见她了,一点也看不见了。他只能看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火焰,看着黑烟滚滚升腾,看着屋顶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身边站着杂货店老板娘,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站着酒馆老板,他手里的酒瓶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酒液流了一地,他却毫无所觉。
站着一个拄拐的老头,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场;站着后来陆陆续续跑来、越聚越多的镇民。
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恐、好奇、茫然,种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火,看着那扇门。
没有人说话。
“她为什么要去呢?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杂货店老板娘终于忍不住,用带着哭腔的、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人能回答——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克莱尔,那个总是冷着脸、说话直接、甚至过于刻薄、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神官。
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必死无疑的陌生人,又一次地冲进这片绝地?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火焰的咆哮中,他们又看见她了。
她站在门口,把一个人推出来,是个女人,跪在台阶上,回头往里面看。
克莱尔就站在门里面,火在她身后疯狂地燃烧、跳跃,将她的黑袍下摆燎焦,热浪吹起她的发丝。
她甚至没看台阶上死里逃生的女人,只是快速地对那女人说了句什么(太远,听不清),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她转身,再次,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片更加汹涌的火海。
这次,她再没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站在外面,和所有人一起,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片火。
火越来越大,屋顶塌了一半,横梁斜插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热浪推回来,又迈了一步,又被推回来,他的眉毛被烤焦了,袖口起了火星。
有人从后面拉住他。
“进不去了!!”
杂货店老板娘从后面猛地拉住他,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劈了,像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咙,尖利得刺耳,“你进去也是死!送死!!”
他甩开她的手,但没有再往前迈,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热浪的边缘。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盯着那片吞噬了克莱尔的火海。眼睛被烟熏得刺痛流泪,却一眨不眨。
然后,在几乎要放弃希望、以为她早已葬身火海的漫长煎熬后,他们又一次看到了她。
二楼的窗户,克莱尔站在窗户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她把孩子举起来,探出窗户,往下喊:“接住——”
他浑身一震,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冲了过去,冲到那扇窗的正下方,和其他几个同样反应过来的男人一起,拼命伸出双臂,仰着头。
脸上是混合着希望、紧张、以及更深恐惧的扭曲表情,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小小的、轻飘飘的身体,穿过了窗户的缺口,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接住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如释重负的呐喊。几双手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孩子。
他怀里一沉,抱住了那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浑身滚烫、瑟瑟发抖的小小身体。
他踉跄着退后几步,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仿佛抱住的是全世界最后的希望。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望向二楼那扇窗。
克莱尔还站在那里。
火在她身后更猛烈地燃烧着,几乎将她身后的房间和走廊都化为了纯粹的火焰与浓烟。
热浪从窗口汹涌而出,将她的白发吹得狂乱地扬起,发梢在高温中卷曲。
她站在那片地狱之窗前,身影在翻腾的热浪和阳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挺直。
她没看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没看那个疯了一样扑过来、从他手里抢过孩子、死死搂在怀里放声大哭的女人,没看下面任何一张或惊恐、或庆幸、或复杂的脸。
她的目光平静地向下扫过,然后停住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在看妮芙蒂。
妮芙蒂站在人群前面,仰着头,脸上全是泪。
克莱尔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
太远了。火太大了。风声呼啸。下面的人声嘈杂。
他听不清。
一个字也听不清。
但他看见妮芙蒂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眼泪瞬间涌得更凶。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依旧死死咬着,没有发出崩溃的哭喊,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更加执拗地、绝望地望着上面。
然后,在下面所有人——妮芙蒂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徒劳伸出的手、女人紧紧抱住孩子的颤抖,以及所有镇民瞬间拔高的、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惊呼——的注视下。
克莱尔的身影,那袭被火焰燎焦、在风中鼓荡的旧黑袍,轻轻向后一倒。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没有对这个世界流露出最后一丝眷恋或恐惧。
那一直被镇里人诟病的白发在炽热的气流和阳光中最后一次飞扬,折射出璀璨到近乎虚幻的金色光芒。
仿佛她整个人在最后一刻,由内而外地燃烧、化成了那束一直追逐着她的光。
然后,那道身影,那片光,坠入了下方那片她守护了半生、最终也吞噬了她的,熊熊燃烧的圣殿之中。
火焰仿佛被这最后的“祭品”所满足,猛地向上窜起数米,发出了一声仿佛叹息、又仿佛哀鸣般的轰鸣。
它彻底吞没了那道下坠的身影,也吞没了妮芙蒂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唤,吞没了所有尚未出口的眼泪、疑问、与来不及说出的感谢。
光,熄灭了。
或者说,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融入了那片毁灭与创造同在的、永恒的光与热之中。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周围的人在喊,在哭,在因为更猛烈的火势和不断掉落的燃烧物而惊慌地往后退。
他没动,只是仰着头,死死地看着克莱尔最后站着的那扇窗户。
看着更加凶猛的火焰从那里涌出来,将窗框、墙壁、一切烧成灰烬,看着那扇窗最终也消失在了一片火海之中。
那场火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站在外面,看着火。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能进去。
她进去的时候,没人能拦住她,她进去之后,也没人能把她救出来。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等着。从最初的惊恐、茫然,到后来的沉默、凝重,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茫。
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火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堂只剩一副空壳。
里面的东西全都烧没了,化为了地上厚厚一层、还在散发着余温和刺鼻气味的灰烬与焦炭。
那棵歪脖子树被熏黑了一半,但还站着,月光照在废墟上,把那些焦黑的石头照得发白,像一排排倒下去的墓碑。
没有人动。
他们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烬。
她的尸体在里面,和那些椅子、门框、屋顶一起,烧成了灰,什么都没留下。
他走进废墟。
脚下的灰还是烫的,鞋底冒烟了,他没停。他弯下腰,从灰里扒出一样东西。
一把扫帚。
铁做的杆,木头把已经烧没了,铁杆弯了,被火烤得发黑,但还在。
他拿着这把烧得只剩铁杆的扫帚,走到那棵同样被熏黑的歪脖子树下。
他看了看树干,又看了看手里的铁杆,然后他弯下腰,用尽力气,将铁杆较尖的一头,深深地插进了树下尚未完全板结的泥土里。
铁杆插进去了,立住了,虽然歪斜,却稳稳地立在了树下。
他的手在铁杆上停留了片刻,掌心传来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皱,但他只是用力握了握,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或确认。
然后他松开了手,直起身,退后一步。
他转身,走回人群里。
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又看看那棵树下突兀立起的铁杆。
杂货店老板娘也走进废墟。她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