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记忆是那束光的暖意,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仿佛永恒的坠落。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片空。在此之后,才是存在本身的回归。
感官重新连接,接上的就是这么一个……破地方。
克莱尔不知道这是哪儿,但可以肯定不是天堂——天堂不会这么吵,也不会这么脏。
——这不能吧!?
她下意识动了动耳羽,试图把那恼人的噪音挡在外面一点……失败了。
说这儿烂是真不冤。
音乐从楼里砸出来,混合着巷子里的闷响和惨叫,远处还有爆炸声、狂笑、以及意义不明的嘶吼。
气味也糟糕……
甜腻的腐臭往鼻子里钻,混合着硫磺、铁锈和某种……过度放纵后衰败的气息。
每一种味道都带着强烈的、属于“堕落”的标签,争先恐后地宣告存在。
烦。
她抬起手,摊开在眼前……皮肤完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似乎和以前相比高了不少,身形比例也夸张了许多。
她慢慢握紧手,再松开,感受着力量在指间的触感。
看来,是真的在这儿了。
没做梦,她死后就掉进这么个破地方?……上帝终于看她不爽了吗。
好吧。
——但好消息是,她又比阿拉斯托高了!可喜可贺。
背后传来沉甸甸的重量,还有羽毛相互摩擦时令人安心的窸窣声。
她尝试动了动,那对巨大的羽翼顺从地展开一小片弧度,又再次收拢……陌生的滞重感,但很合适,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儿。
耳边的软羽不自觉合拢了一点,羽毛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又用余光扫了下垂在身侧的东西——那由七节苍白骨骼和末端星点构成的、存在感强烈的“辫子”。
嗯……倒也不丑。
但比起自己这副新造型,还是周围那些黏在她身上的视线更让她好奇。
她缓缓抬起眼,平静地扫过四周。
越来越多的东西停下了手里的娱乐,从阴影里、从窗户后、从街头巷尾显露出身形。
奇形怪状,姿态各异。
有的长着角和蹄,有的覆盖鳞片或外骨骼,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什么鬼东西。
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散发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罪”与“欲”的气息。
……还好,她没变成这种过于非人的样子。她眨了眨眼,耳羽又轻抖了一下。
倒不如说,还保持完整生前面孔的她,更像是个异类。(甚至毫无变化)
不过,人死了还有这出?
这是掉进什么怪谈话本里了?这群东西怎么还一个个的毫无人形……奇形怪状就算了,有的怎么还影响市容啊。
克莱尔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随处可见的血迹与淌血的不明物种身上。
……这儿大概没这玩意儿。
真是,民风开放。
还是说,这儿就是所谓的“地狱”?和经书上写的、镇民们怕的那些……似乎不太一样。
这里更像一个,永远处在宿醉和癫狂之间的游乐场。
空气里飘荡的不是对神罚的虔诚恐惧,而是享受般的放纵。
好吧,她扯了扯嘴角。
这到底是到了个什么破地方,能烂得这么……有特色。
也算一种本事了。
但这真要是地狱——上帝知道罪人把地狱当什么醉生醉死的圣地吗??
大抵是知道的。
但显然,祂不在乎。
地狱的居民们从最初的惊愕和本能恐惧中缓过神来,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东西”的异常。
一个没有天使光环,但也不像堕落下来的天使。
一个货真价实的、长着洁白羽翼、刚才还冒圣光(虽然现在没了)、从天堂掉下来的天使。
不,等等,甚至不是掉下来的——是从地狱自己地里“长”出来的……这他妈是什么新型地狱笑话吗?
窃窃私语声像毒蛇在暗处游走,迅速在聚集起来的罪人间蔓延。
“操……新来的?这他妈什么品种?长得怪……干净的。”
“翅膀是真的?白的?……看着真他妈手痒。”
“从地里冒出来的?新品种的罪人恶魔?长得还挺别致,不知道尝起来……”
“放屁!你他妈见过哪个恶魔长这德行?还自带圣光烫人?老子手现在还在疼!”
“她看什么呢?看手?那手有什么好看的?”
“她在找什么?找武器?找路?找那见鬼的天堂门?”
“嘘……都小声点,别他妈吓着她。这家伙……感觉不太对劲。”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这个“天使”太安静了。
没有降临地狱时那种惯常的,悲天悯人或狂怒的姿态,没抡起武器喊着要净化一切。
甚至没对那些越聚越多、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恶意的罪人们投去哪怕一丝厌恶或审判的眼神。
她就站那儿,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仿佛这喧闹的地狱街头,这污浊的空气,这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都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在地狱这个每分每秒都在尖叫、宣泄的地方,比最狂暴的怒火更让人心底发毛。
克莱尔接收着这些视线,这些低语。
它们像无数细小的针,试图扎破她周围的“安静”,试图将她拖入这片喧嚣的泥沼。
有点烦。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污秽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
……真够脏的。
噪音、气味、视线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比镇子上那些裹着礼貌外衣的流言蜚语更具侵略性,也更……直白。
她又走了几步,停下。
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又浮了上来。而且这次更不加掩饰,带着地狱特有的,腥甜的铁锈味。
她抬起眼,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渐渐围拢的、奇形怪状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