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轻松的就能看懂他们在想什么。
对新奇玩意儿的贪婪,对被打断享乐的暴戾,对“天使”这一形态本身的扭曲欲望,以及被光灼伤后残留的忌惮。
那个之前跪下的山羊头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粗重地喘着气,重新捡起了那把沾满脑浆和碎肉的链锯。
那双黄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克莱尔,尤其是她背后那刺眼无比的洁白羽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刚才的下跪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对“圣洁”的本能应激,现在,本能褪去,地狱里最赤裸的法则重新占据上风——
陌生的威胁,必须被评估,然后要么撕碎,要么踩在脚下,要么……成为玩物。
他身边,一个鲨鱼头瓮声瓮气地开口:“头儿,这鸟人……看着细皮嫩肉的,不经揍。要不要……”
山羊头没有立刻回答,他谨慎地打量着克莱尔。
刚才那束光让他心悸,但现在光芒已散,这天使身上除了那双扎眼的翅膀和那条诡异的骨辫,似乎没有任何强烈的能量波动,也没有武器的迹象。
她看着……甚至有点“呆”?
对,就是呆。像个刚睡醒、还没彻底搞清楚状况、误入狼群的……羊羔。
“再看看。”
链锯的引擎没有启动,但他的手指已经紧紧扣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更多的罪人从藏身处、从街角的阴影里、从那些闪烁着暧昧粉红灯光的窗户后涌出来。
他们渐渐形成一个松散的、却充满试探和赤裸敌意的包围圈。
有的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砍刀或狼牙棒,有的指尖跳跃着不祥的魔法火花,有的只是咧开满是尖牙或吸盘的嘴,发出带着腥气的笑声。
一个穿着勉强能遮体的几片布、头上长着弯曲羊角、尾巴尖是心形的魅魔扭着腰肢靠近。
声音分外甜腻,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诱惑力:“哎呀呀~这位……新来的小可爱?是迷路了吗?”
“上面待腻了,下来找点……真正的乐子?要不要姐姐带你去找点刺激的?保证比上面那无聊的光明……有趣得多哦~”
“……”
和以前一样——
不,更甚。
在镇上,至少那些人还会披上一层名为“敬畏”或“客气”的面具,将那些评估和欲望藏在眼睛后面。
这里,连那层面具都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以及评估猎物价值与危险程度的,毫不掩饰的打量。
——没劲透了。
和这帮沉溺在最原始欲望和低级暴力里的玩意儿待在一块,甚至不如看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有趣。
皮肤下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她这种极致的无聊,动了。这次更明显……那种被“冒犯”后的轻微震颤。
那感觉不强烈,但很明确。
那……就离远点。
她顺着那股“想离开”的冲动,闭上了眼睛。
骨辫末端的星点骤然亮起,不再是先前余烬般的明灭,开始稳定地烧起来。
金色的光焰逆流而上,沿着那一节节苍白的骨节急速攀升。光芒所过之处,骨节变得剔透,仿佛被那些金色点亮。
攀附其上的细小骨刺,此刻成了精密而滞涩的通道,让光焰的流转带着一种奇异的、势不可挡的美感。
当光芒流遍整条骨辫,抵达顶端那悬浮的光环时——
纯净的金色光芒猛地扩散开,形成一个耀眼却不刺目的光晕,将她完全包裹。
光晕所及之处,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臭似乎被驱散了些,地面上的污秽仿佛也暗了几分。
离得最近的那个昆虫罪人怪叫一声,连连后退,身上冒起更多细微的青烟。
下一秒,光晕骤然收缩,无声无息地湮灭在空气中。
原地只剩下几点迅速黯淡的金色火星,和一圈比周围显得干净那么一丝的地面。
“Fuck!那是什么鬼玩意儿?!”一个长着鳄鱼头的罪人骂骂咧咧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克莱尔刚才站的地方,只扬起些灰尘。
“什么能力?瞬移?还是他妈的升天了?”
“妈的,没看清……嗖一下就没了。”
“啧,没劲。还以为能找点新乐子,细皮嫩肉的,玩起来肯定……”
蛇女扭着腰凑近,竖瞳里闪烁着危险而感兴趣的光,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角。
“得了吧你!没看见那光?碰一下就跟被泼了硫酸似的!”
昆虫罪人心有余悸地搓着自己掌心那块发白的痕迹,那里还残留着细微的刺痛感。
短暂的插曲似乎结束了。
酒吧的音乐再次震耳欲聋响起,街角的斗殴进了新一轮,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诱人堕落的光芒。
那突兀出现的“天使”和光芒,就像颗小石子扔进沸腾的油锅,激起点油花和噪音,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嚣吞没。
地狱恢复了它醉生梦死、狂欢至死的常态。
只有地上那一小圈相对干净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抹与地狱所有气味都格格不入的“洁净”气息可以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集体幻觉。
地狱,某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指这里只有虫子乱窜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
金光散去,克莱尔重新出现。
气味依旧难以形容,但至少视线清净了……没有那些奇形怪状、眼神黏腻的罪人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袍子,又看了看周围堪称地狱级卫生状况的环境。
行吧。
她扯了扯嘴角。
还在,能动,能想。似乎还“活着”……那就继续吧。活着,生存,或者别的。
至于这儿是塞满了低级暴力和欲望的永恒狂欢场,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不重要。
她迈开脚步,靴子再次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骨辫末端,星点般的光在空气里明明灭灭,像黑暗中一盏自顾自亮着的灯。
前方,是新的、未知的、但大概率同样糟糕的混乱。
哦,这生草的世界。
趁早完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