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在那片没人的地方走了很久。
地狱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星辰指引,时间在这里只是一种模糊的东西。
她的方向随意,但大致是朝着建筑更密集的地方走的。
有东西聚集的地方,就有信息……至于信息用来干什么?
也许是确认“这地方是不是真就是传说中那鬼地方”,也许只是为了满足一种最基本的认知——她总得知道自己掉进了什么坑。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知道”本身,能带来的那种冰冷的掌控感。
就像在镇上,她知道每个人的秘密、恐惧和欲望,并非为了利用,只是为了“看见”。
她裹紧那件袍子,拉上兜帽,把翅膀彻底收回。
她不知道自己像什么,但知道“不同”是麻烦——就像在镇子上,一双金色眼睛就足够让人叫你“邪性的”。(虽然不止)
之前那些东西看到她翅膀时的反应,叫的那声“天使”,以及眼中瞬间爆发的、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光,都再次验证了这点。
麻烦。意味着不必要的注视,不必要的纠缠。
她走进那片建筑群。
这里的魔多了起来,形态比之前看到的更千奇百怪,有的勉强维持人形,有的则彻底放飞了想象。
但气氛却并非想象中永不停歇的癫狂盛宴,反而弥漫着一种几乎凝滞的死寂。
大部分恶魔蜷缩在阴影里,很少移动,更少交谈,即使有声音,也是意义不明的嘟囔或压抑的呻吟。
空洞的眼睛望着暗红色的天,或是面前焦黑的土地,仿佛连等待的力气都已耗尽。
地狱里没有值得看的东西,也没有值得说的话——
至少在这个角落是这样。
说真的,这才是她想象中的地狱……但很可惜,看上去,这个地狱的基调并不是眼前这种。
绝大多数的罪人,真就是下地狱享福来了……放纵,享乐,然后,继续堕落。
没劲儿。
克莱尔没有停留,平稳的穿过这片沉默的坟场。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个奇怪生物蹲着,面前摆着几块难以辨认的物体。
克莱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那人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她一眼。
“买什么?”
“我问路。”
“不买东西就滚。”那人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东西。
克莱尔沉默地蹲下,从脚边拾起块石头,放在他那些“货物”旁边。
“这个,能换句话么?”
那人盯着石头,又盯她,扯出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问。”
“这里是哪?”
“地狱。”
他答得理所当然。
“你犯罪了,死了。所以来了这儿——不然还能是哪儿?”
地狱。
她犯罪了?
她不知道,但她下地狱了,字面意思。
一阵短暂的空白。
然后,一股近乎荒谬的冰冷缓慢爬上来,缠住胸腔。
她几乎立刻就接受了这个答案。但接受的同时,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有点滑稽。
行吧,挺公平。
她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这一点她自己清楚。
虽然手上没沾无辜者的血,但也从没对任何生命怀有所谓的“敬畏”或“慈悲”。
可她同样不认为自己该死——至少,不该是以“罪人”的名义,被一股脑扔进这个她曾用来描述终极惩罚的容器里。
她想起自己背后那对翅膀,想起那些奇形怪状的罪人看到它们时,脱口而出的称呼。
“天使”。
一个下了地狱的天使,一个被扔进地狱的神官,一个念了一辈子圣经、最后被上帝扔进垃圾桶的人。
她成罪人了。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感觉有点多余。
“操。”
她低声吐出一个字,还是很稳,像在念一句祷文。
“怎么离开?”
那人笑了,干巴巴的,“离开?没人能离开,进来了就出不去,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旅馆?”
克莱尔没接话。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会儿,目光在她的袍子上停留片刻。“瞧你这打扮,神父?”
“曾经是。”
她纠正。
身份是过去的标签,在这里毫无意义。
“犯了什么事?”
克莱尔沉默了一瞬。
杀人?偷盗?欺诈?纵火?那些刻在世人认知中的,任何明确的罪——她都没有。
她手上干净得很。
那她有什么?
一双过于清醒,因而在旁人看来总是显得冷漠疏离的金色眼睛?
一副披在身上几十年,却从未真正信仰过其背后那位神祇的黑色长袍?
一颗站在圣坛前,对着台下众生念诵经文时,却像观看一场拙劣戏剧一样无聊的心?
她守着那个从根子里开始腐烂的小镇,看着它在自己冰冷的注视与不容置疑的规则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她救过孩子,平息过暴行。但她从不是为了救赎谁,甚至不是为了践行善。
只是那一刻,她想那么做,就做了。
她从不相信那些镇民能真正变好——从不。
她只是用恐惧、用规则、用自身那令人不安的“不同”,让他们不敢再坏下去。
这,算罪吗?
在她自己的规则里,不算。她审判自己的标准从来只有这一条:是否忠于她那一刻的意志。
她忠于了。
那么,在上帝那里呢?
看来是算的——而且判得挺重,直接发配终极副本。
那上帝的标准是什么?
是看行为的结果是否光鲜,还是审视行为之下那无从窥探的动机?
若看结果,她或许该去天堂门口排队。若看动机……地狱似乎是她应得的归宿。
看来,祂选了后者。
真是位……一丝不苟的裁判。虽然这裁判的结果,她不认同,也懒得争辩。
“谁知道呢。”
她最终只是这样说。
对陌生人解释自己的一生?
没必要。
那人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嘲讽,或许是纯粹的麻木。
“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那你大概是干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是错的事,这种人多了去了。”
他低下头,重新摆弄那些东西,“走吧,别挡路。”
克莱尔站起来,走出巷子。街道依旧沉闷,那些蜷缩的身影依旧沉默。
她站在街心,目光扫过这些形态各异的罪人。
他们曾经是人,有过爱恨,有过选择,然后带着各自的“罪”,被扔进了这个永恒的垃圾场。
她想起老神父,那个眼神温和、笑容慈祥、真正相信着什么的老人。
他曾摸着她的头,用笃定而充满希望的语气对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克莱尔。主会看见的,天堂一定会有你的位置。”
而现在,她站在这儿,站在这些罪人中间,站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暗红天幕下。
神父说她是好人,那是神父基于有限认知的慈悲判断。上帝判她是罪人,那是上帝基于无限权柄的绝对裁决。
那么,她自己的判决是什么?
——她没错。
她或许有罪,但她没有任何错,她也不会有错。
就算上帝认为她错了,就算书上写满了她的“罪”,就算所有人都指着她说她错了——
那也无所谓。
外界的评价,无论是褒是贬,是虔诚的信仰还是深切的恐惧,都只是噪音,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承认自己干的事,在世人眼中或许没几件算好事。
她认。
倘若她有罪,她可以认。
——但这不等于“认错”。
她只是接受这些行为与选择带来的所有,包括此刻身处地狱在内的,一切。
她拢了拢兜帽,遮住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平静得过分的金色眼眸,继续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靴子踩在污浊的地面上,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声响。骨辫末端的星点在黑袍内,依旧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