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阵,克莱尔看到另一个蹲在墙角的人,面前同样摆着些难以辨认的物件。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抬起头时,眼睛是亮的……那种尚未被彻底磨灭的,带着警惕与计算的光。
克莱尔在他面前停下。
那人迅速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袍子上停留片刻。
“买东西?”
“问路。”
那人点了点头,没像上一个人那样直接驱赶,反而往后靠了靠,让出一点空间,示意她可以问。
“问什么?”
具体要问什么?
……她需要更多的碎片,来拼凑这个名为“地狱”的地图。
“这里,这一片,叫什么?”
“如果你问整个,”那人用下巴点了点周围,“这儿是傲慢环。地狱七环之一,最高,也最靠近‘上头’。”
他顿了顿,指向一个隐约有更多混乱光影和噪音传来的方向。
“但如果你问脚下这块地儿……没名字,就一破地儿,边缘的垃圾堆。但你往那边看,那儿是五芒星城——这环里还算有个样的地方。”
“城?”
“对,城。有房子,有街,有……各种‘营生’。”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探究更明显了,“你是新来的?掉这鬼地方了?”
克莱尔点头,对“新来的”这个标签和掉落地点毫无探究和解释的兴趣。
“怎么去那座城?”
“一直走。看你怎么走,走几天,或许更久。”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不自觉的劝诫意味,“但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那地方不是给咱们这种人去的。”他说,“咱们”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带着一种苦涩。
“那边有王,有领主,有各种你惹不起的大人物。”
“规矩多,也更乱、更危险。在城外这些旮旯角落,还能苟延残喘。进了城……”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眼神黯了黯,“就在外边待着吧,还能多喘几天气。”
克莱尔看着他。
“你是哪种人?”
她想听他自己定义。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和刚才巷子里那人的嘲讽不同,这个笑是苦的,浸透了无能为力。
“没用的那种。”
“犯了事,下来了,然后发现地狱里比地上还难活。”
“……在这儿,你没力气,没本事,没靠山,就什么都不是,连当块垫脚石都没人要。”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东西。“走吧,别去那边,找个角落待着,人少的地方说不定能躲过清理。”
克莱尔没动。
“清理?”
那人没抬头,随手指了指天上那个刺眼的光球。
“上面。那些长翅膀的。每年都来,杀一批。他们管这叫大清洗。”
“只有他们才能真正杀死我们。”他声音更低了,带着认命似的麻木。
“……你运气不算好。下次清洗,估计也不远了。”
克莱尔抬头看着那个光球——天堂。
清理?
她在教堂里念了几十年经文,描述过地狱的种种惨状,却从来没想过,地狱里的“人”是怎么活的。
在她曾宣扬的教义里,他们就是“坏人”,坏人该死,死了下地狱承受永罚,天经地义。
哦,然后她也下来了。
她该死吗?
不。
然后这所谓地狱,却是一个打着“永罚”名义,无人管束,反而放任那些罪人醉生梦死,不断堕落的“美好”之地。
是纵容?还是真正的惩罚与考验?她说不准。
不过显然,这场考验鲜有人过——但如果,这座地狱的罪人都选择了在这“纵容”下更加堕落,那所谓大清洗……是否在为这种考验处理代价?
……新奇的角度。
这个地狱,挺有趣的。
但眼前这个人还没彻底堕落。他的眼睛是亮的,他不像地狱中那些纯粹以恶为乐的恶魔。
他更像是一个失败的、无用的、被扔进这垃圾堆里的……残次品。甚至连沉溺于低级欲望的力气,似乎都快耗尽了。
没想继续堕落,也看不到任何希望,最后开始在这儿等死。
“谢谢。”
那人抬头,眼里透出清晰的错愕,“……你谢什么?”
克莱尔没答。
道谢有时只是一种习惯,不一定需要具体的理由与情绪。
她没再看那人错愕的脸,转过身,朝着他刚才所指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喂。”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克莱尔停下,微微侧过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认得方向吧?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指向另一个与城市方向略有偏差的方位。
“别往那边。那边有个……食人魔小镇。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看起来干净、又什么都不知道的新鲜‘食材’了。”
“……”
有这种爱好的甚至还能凑成一个有名的镇子……好吧。
她继续走,将那些建筑、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那带着麻木苦味的告诫都抛在身后。
“清洗”。
天使,从上面下来,杀罪人。
所以,那些东西看到她的翅膀,第一反应是恐惧地退开,甚至有人跪下。
——原来如此。
天使在这里不只是遥远传说中的存在,还是定期会出现的、挥舞屠刀的“清理工”。
难怪他们怕她,怕她也是来执行“清洗”的——这倒有点意思,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地狱是比天堂还要“天堂”的地方,享乐,欲望,沉醉,罪人们在这里醉生梦死,享受极乐。
天堂呢?又不是完全的真善美,会每年用“大清洗”来控制罪人数量,会肆无忌惮下来杀人……杀魔。
更有趣的是,她,和那些下来清洗的天使,似乎有着同源的力量。
——但她又和周围这些形态各异的罪人一样,同样身处这片荒诞至极的土地。
……她原以为,自己是作为罪人坠入此地的。
但罪人的躯壳里,会蕴含着这种与地狱环境本质相斥的力量吗?
一个纯粹的罪人,会让同类在第一眼就喊出“天使”并产生本能的恐惧与退缩吗?
她不知道。
信息太少,碎片无法拼合。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件再清晰不过的事——
天堂不要她,地狱似乎接收了她,却未必接纳她。
而人间……她已经在火里死得透透的了,尸体估计都烧没了。
妮芙蒂估计会和阿拉斯托一起离开,就是不知道文森特看见那一幕会怎么样了……哦,可怜的小猫。
——好了,真不准把人当猫了,教堂不是动物园!
……还真可能是。
她自己现在就变鸟人了。
嘛,那她现在算什么?
一个出现在地狱的天使,一个无法被任何现有体系归类的异类?
——所谓上帝,所谓规则,从来只按它们自己那套道理运行。
正如从未有人倾听过老神父一生的祈祷,也正如祂此刻将她随手丢弃在这片地狱,像丢弃一件无法归类的杂物。
她当了一辈子祂名义下的牧羊人,披着那身黑袍,守着祂那理论上该被照看、实际上却无可救药、自私愚昧的羊群。
最后,羊群或许因她的冰冷规则获得了片刻安宁,而牧羊人自己却被扔进了狼群。
好吧。
祂有祂不容置疑的权柄与道理。她也有她不容更改的活法与判决。
——她是克莱尔。
她只是克莱尔。
天使?罪人?谁在乎呢。
她抬起手,彻底拉下了一直遮住大半面容的兜帽。翅膀重新出现,展开一瞬,又紧紧收拢。
白色的发丝在夹杂火星的风中扬起。那由苍白骨节和碎星光点构成的发辫也随之轻晃,像一面扬起的旗帜。
走吧,去那座城。
去看看这地狱的王,是什么样的存在。
去亲眼看看,这罪与罚的终极之地,究竟运行着怎样一套荒诞有趣的规则。
至于她的罪,她的罚,她的路——向来只由自己审判,自己承担,自己走。
旁人的标签,上帝的印章,地狱的规则……
都只是沿途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