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多久,地狱没有白天黑夜,她只是走着。偶尔坐下来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走。
这具身体神奇得很,不累,不饿,不渴——但她就是想坐着发会儿呆。
她走过焦黑的平原,走过冒着烟的裂缝,还走过一条黑色的河。
河里的水像血,但更黑,表面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气味刺鼻。
她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退开了很远……
好脏,啧。
河对岸有些模糊的影子在蠕动,看不清具体形态,她也懒得看清。
在这种地方,多余的好奇心是纯粹的负担,而她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一个刚掉下来的、还长着对扎眼白翅膀的“新货”。
虽然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像个移动的靶子,引人注目,但克莱尔依旧没把那对羽翼收回去,只是用袍子稍作遮掩——虽然完全盖不住。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因为环境不对就否定它?
没这个道理。
当然,她也知道,在地狱这种地方,想要“做自己”,想要那份不被干扰的平静,首先得有足够让人掂量一下、甚至望而却步的“力气”。
她可没忘记刚醒来时,那些黏在身上、混杂着贪婪、评估与恶意的视线。
在这里,不变强点,哪天被拖进哪个阴暗角落,拆了零件卖钱,或者沦为更不堪的玩物,都不奇怪。
巧的是,她身上,好像正好有点“力气”。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心念微动——
一抹纯粹的金色光晕毫无征兆地出现,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刺眼,却异常清晰。
光芒温暖,带着一种与地狱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洁净”的气息。
安静,驯服,甚至带着点……乖巧的意味。
她想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了。像是等了她很久,终于等到她想起它了。
她看着自己掌心那团温顺的光,又抬眼看了看周围焦黑的土地,忍不住从发出一声嗤笑。
光从指缝漏出去,散成几缕细线,又绕回来缠在她手腕上。
走走停停的时候,她遇到了一条裂缝。不大,但很深,她站在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她捡了一块石头扔下去,等了很久,没听到声音。
地狱这基建也不行啊,留这么大一个缝儿。这地儿不仅住客乱七八糟,连地皮也偷工减料……这王干什么吃的?
她索性在裂缝边缘蹲了下来,看着那些热气从地底下冒出来,一缕一缕的,然后散开。
她伸出手,将掌心悬在那股灼热的地气之上。很烫,足以瞬间烫伤正常生物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摊开掌心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皮肤依旧完好,甚至没有变红……这地狱待的,不仅拔高了不少,还顺带强化了一下身体?
一时不知道下地狱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了。
她让更多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光芒映亮了她被兜帽阴影遮挡的下半张脸。
那些平时像余烬一样明灭的发尾碎光里,更多的节点亮了起来。光沿着那些骨节向上跳跃,闪烁着稳定而柔和的金芒。
她让那捧光脱离手掌,向上飘浮。它轻盈地悬浮在她面前的空气中,像一朵散发着温暖光晕的云。
纯粹的金色,亮亮的,在这片污浊昏暗的背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
她伸指一碰,它轻轻晃了晃,没有散。
她让它往上飘,飘到头顶,飘到那些暗红色的天空下面。它就那么亮着,把周围一小片天空照成金色。
她看了很久,然后让它落下来,落回掌心里。
握紧,灭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为什么要去那座城?
为了寻找关于自身状态的答案?还是为了证明“即便在这终极之地,我也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存在”?
好像都有一点,又好像都无关紧要。她只是想去——这个念头就可以构成全部理由。
但用走的……太慢了。
地狱广阔得令人心烦。要不……飞过去?她瞥了眼收拢在背后的羽翼。
但随即,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儿有飞行限速或者空域管制吗?她可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摸清这片地儿的力量层次和潜在威胁。
万一飞一半,从哪个阴暗角落飞来一道莫名其妙的魔法攻击,或者更直接的物理打击,把她当靶子打下来怎么办?
那就真成“打鸟”了。
她是喜欢看戏,偶尔也乐于制造一点“乐子”来看别人的反应,但——她并不想让自己成为乐子本身。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这地狱醒来时,被那群奇形怪状的罪人围住,她不想站在那里,然后她就不在那里了。
那也是她的力量。一种更……便捷的移动方式。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着稍远处一片看起来相对空旷的地面,清晰地想着去那里。
睁开眼睛。靴子依旧踩在原来的位置,脚下是已经熟悉的那种令人不快的黏腻感。
没动。
她挑了挑眉,没有气馁,就站在原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闭眼,想象目标地点,然后睁眼。闭眼,睁眼。闭眼,睁眼。
哪儿都没去。十几次尝试后,她依旧站在原点。
行不通。
她学东西向来快,唯独这件事,尝试了这么多次,连一丝成功的苗头都没有。
那只可能是方向错了,方法不对。
她再次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再去费力想象远处的目的地。
她将注意力完全收回到自身,想着那团光,那股温暖的力量——让它包裹住自己,让这光,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末端的星星先亮了,光从发尾往上爬,经过那些骨节,流经附骨的时候顿了顿,但还是顺着爬了上去。
光爬到腰,爬到白发,停了一瞬,然后从她整个人里涌出来。
睁开眼。
她站在了十步之外,之前目光所及的那片空地上——成功了。
一抹极淡的弧度在她嘴角一闪而逝。
她让光带她去更远的地方。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远,更准,更不费力气。
到第五次的时候,她甚至不需要完全闭上眼睛,只需要心念微动,光便响应,带着她瞬间出现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发生在那段漫无目的行走的尾声。
她站在一片格外空旷、只有焦土和碎石的荒地上,让光像之前一样,飘浮到上方。
她仰起头,看着它。
它安静地亮在那里,将她周围一小片暗红色的天空晕染成温暖的金色。
她看着那片被自己制造出来的金色天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她把它放出去,不加以限制,它能照多远?能亮多久?
她心念微动,让它往上飘,再往上飘。
光团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欢快地向上蹿升了一截。
再往上。
它又听话地飘高了一些。
她一直让它往上,它便一直顺从地向上飘去,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在极高的天幕中,化作一个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像一颗……星星。
地狱里没有星星。只有永恒的暗红,和那个嘲讽般的、代表天堂的光球。
她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的金色光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让它落下来。
她伸出手,它落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她又站了很久,风卷起地面的尘埃和细小的灰烬,掠过她的袍角和发丝。
背后骨辫末端的星点,依旧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她继续朝着西边走去。
她知道那座城在西边,知道那个所谓的“王”在城里。
但在见到那个王,踏入那片更复杂的泥沼之前,她得……稍微熟悉一下这具身体,和这份力量?
——说是熟悉或练习,其实更多的是她想玩玩。
这力量听话得令人愉悦,她想让它变成什么形状,它就如臂使指;想让它多亮,它就能亮到何种程度。
仿佛它等了她无数个混沌的岁月,终于被唤醒,被使用。它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给她使半点绊子。
她一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随意操控着光。
让它从指尖流泻而出,绕着手腕盘旋几圈,又顺着胳膊蜿蜒而上,最后调皮地窜到发梢,点亮骨辫末端更多的星点。
那些碎光跟着她的心意明明灭灭,闪烁的频率和亮度,都比之前那种无意识的余烬状态要活跃得多。
不过……即便去了那座城,她也不会贸然直接去见那个“王”。
她得先变得足够“有用”,或者,足够“麻烦”。让任何存在在决定对她做什么之前,都不得不先掂量一下可能付出的代价。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坐下谈话,才有资格划定自己的界限。弱者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只会被吞噬,被同化,被无视。
她曾经是那个能让人不得不坐下、听她说话、按她规则行事的人。
在那个小镇上,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
现在,她也必须是。
不过在这之前——她摸了摸肚子。
想吃东西。
地狱……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吗?她微微偏头,耳羽轻轻抖动了一下,眼里浮现出一丝期待。
……希望别太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