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和米琪走在回那间小屋的路上,街边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地映在她们脸上。
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臭的气味似乎永远也散不去,混合着不知又是哪里传来的打斗声。
“我说,克莱尔……”
米琪踢开脚边一个空酒瓶,瓶子骨碌碌滚到墙角,撞上另一堆垃圾,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干那些老莫派给你的‘活儿’……真的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侧过头,猩红的竖瞳在闪烁的霓虹下映出一点光,紧紧盯着克莱尔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克莱尔的脚步没停,目光掠过街道两旁那些或搂抱纠缠、或瘫倒呕吐的罪人。
“什么感觉?”
“嗯……”
米琪歪着头,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尾巴随着思考不自觉地晃悠着。
“就是……感觉。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这种场合时,差点把早饭吐出来。血啊,内脏啊,还有那种……生命一下子就没了的样子。”
“虽然知道在这鬼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看多了还是会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克莱尔那张在暗红天光下显得过分平静的脸。
“可你……好像从来不会。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干净得跟刚洗过澡似的——虽然我知道是你那光弄的。”
“但……你不觉得那种场面,看着就……很‘地狱’吗?”
克莱尔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忽然,她抬起手,金色的光晕在她指尖跳跃,像有生命的精灵。
“这里,本身就是地狱。”
她指尖的光散开,又聚拢。“至于感觉……”
她微微偏头,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眸对上米琪不解与探究的视线,“杀人,和看别人死,有什么区别?”
米琪愣了一下。
“啊?这……当然有区别啊!一个是自己动手,一个是看着别人动手或者看到结果。动手的那个,手上可是实实在在……”
“结果一样。”克莱尔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
“人都死了。在这条街上,”她用下巴点了点前方不远处,那里正有两个醉醺醺的罪人互相推搡、咒骂,眼看就要打起来。
“每天因为斗殴、抢劫、或者单纯因为看不顺眼而死掉的,比老莫派我去清理的,只多不少。”
“他们动手,和我动手,对那个死掉的东西来说,有区别吗?”
“呃……”
米琪被她问住了,竖瞳里闪过一丝迷茫。“好像……是没区别。但、但那是他们!他们是罪人,本来就……”
“我也是罪人。”
克莱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至少,按照这地方的分类,我是。”
“但你不一样!”
米琪快步跟上,语气急切起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你看起来太干净了,不是指外表,是那种……感觉!”
“你和这地方格格不入,但也不像那些天使。你动手的时候,没有那种……享受或者愤怒的样子,就只是……完成了。”
克莱尔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完成该做的事而已。我需要钱,老莫给钱,让我去处理麻烦。我处理了,拿到钱。就这么简单。”
“可那是……一条命……呃,一个灵魂?”米琪试图纠正自己不够“地狱”的用词。
但在地狱,生命、灵魂、存在……这些概念的界限早已被永恒的刑罚和暴力搅得模糊不堪。
“你就……没有一点……比如,‘我夺走了一个存在’之类的……想法?”
“想法?”
克莱尔停下脚步,这次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米琪。
“有。但我想的是,‘怎么杀才能让血不溅到身上’,‘下一个目标在哪’,‘结束后报酬有多少’。至于那个被处理掉的存在……”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选择抢地盘,选择对抗卡西乌斯,选择拿起武器面对我。我选择完成我的任务,拿到我的报酬。”
“我们各自做了选择,承担各自选择的结果。他的结果是死,我的结果是钱——很公平。”
“至于别的?”
克莱尔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片永恒暗红的天幕。
“那不重要。”
“就像地狱里的噪音,无序,混乱——它们都是这片土地背景的一部分,是构成‘地狱’这个概念的,无关紧要的细节。”
“任务完成了,事情就结束了。记它干什么?”
她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米琪为何执着于此。
“又不是什么值得特别记住、或者需要反复回味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米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干。
她看着克莱尔,看着这个拥有天使羽翼,却在地狱底层充当高效打手的存在。
看着对方用平静到堪称“优雅”的语气,阐述着在地狱这个疯狂之地都显得过于“清醒”和“冷酷”的生存哲学。
“你……”
米琪最终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你真是我见过最怪的家伙。克莱尔。怪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克莱尔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米琪头上那对黑色的弯角。
“走吧,回去了。”
米琪摸了摸自己被拍过的角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触感。
她看着克莱尔转身继续前行的背影,白色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末端的星点明明灭灭。
……是啊。
这个地狱烂透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这里充斥着最原始的欲望,最不加掩饰的暴力,最深沉绝望的麻木,以及各种扭曲疯狂的、试图在这永恒刑罚中寻找短暂刺激的享乐。
但克莱尔这种……这种近乎剥离了所有“多余”情绪、只以自身意志和目标驱动的存在方式——
在这种混乱疯狂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暴徒或麻木不仁的沉沦者,更加……
突兀。
对,就是这个词——
甚至突兀得刺眼。
像一块过于规整的冰块,被扔进了沸腾翻滚的油锅。
它不融化,不迎合,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用自身的冷与硬划开周围黏腻的喧嚣。
米琪说不清这是好是坏,甚至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感到畏惧、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克莱尔·辛,这个和天使没什么两样的“罪人”,和她迄今为止在这片永恒地狱里见过的所有魔,都不一样。
她甩了甩头,似乎想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想法甩出去,然后小跑几步,追上克莱尔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
身上的挂件又是一阵叮当乱响。这次,她没再追问那个关于“感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