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这次给的活儿,和之前那些充斥着血腥与暴力的“清场”、“讨债”不太一样——
是送货。
一批贴着卡敏工业封条的物资箱,从商业区边缘的老莫据点,送往工业区深处。
泽维尔领头,克莱尔跟着,米琪也缀在后面。
她嚷嚷着是“开开眼界”,但克莱尔觉得她就是嫌那间小屋太闷,闲得慌。
“工业区?”
米琪一路上那张嘴就没停过,踢着路上的碎石子,“那可是卡米拉的地盘。”
“你知道卡米拉吧?地狱里排这个的领主,”她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又觉得不对,改成大拇指。
“不对,是这个!”
“——最大的军火头子,听说一大半罪人打架用的家伙都跟她家的厂子有点关系。连恶魔的武器都有不少是‘卡敏工厂’的!”
克莱尔听着,目光掠过街边千篇一律的歪斜招牌和蜷缩的影子,没应声。
“听人说她规矩铁得很,”米琪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讲述禁忌的兴奋。
“交易咬死一个字不改,底线划在那儿,谁碰谁死。在她地头上闹事?”
她抬手在自己脖子前利落地一划,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轻微的“咔”声。
克莱尔瞥了她一眼。
“你见过?”
米琪摇头,眼里闪着光。“哪儿能啊。那种大人物,住的地方跟咱们都不是一个环里的风景。也就听说,听说。”
走在前面的泽维尔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不耐:“闭上嘴,留着力气走路。这批货那边催得紧,耽搁了时辰,老莫可不好交代。”
米琪吐了吐舌尖,做了个鬼脸,总算安静了不到半条街的距离。
靴子刚踩过一滩颜色可疑的积水,她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对陌生领域的新鲜与猜测。
“你说,工业区长什么样?我还没去过那头。听说全是冒黑烟的大房子,机器响得能把耳朵震聋——”
“米琪。”
克莱尔叫住她。
“嗯?”
她转过头,竖瞳亮晶晶的。
“你话真多。”
米琪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肩膀上的挂件一阵乱颤。
“你现在才发现?”
克莱尔没再接这个话茬,三个人沉默地(主要是米琪终于消停了一会儿)踏入一片陌生的领域。
脚下的路骤然变宽,铺着粗糙的灰黑色石板。
两旁不再是挤挤挨挨住家或店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大、方正、沉默矗立的厂房。
有的在冒烟,有的在发出嗡嗡的响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彻底换了调子。甜腻的腐臭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气息,与商业区那黏腻的欲望气息截然不同。
……令人舒心。
“就这儿了,”泽维尔停下脚步,回头扫了她们一眼,“卡敏工业的地界。跟紧,别瞎看,更别乱碰东西。”
他们沿着主道向深处走去,经过几个岔路口。
每个路口都守着身影,站得笔直,手中握着制式统一的武器,目光扫视往来人流。
那些视线在克莱尔三人身上短暂停留,尤其在克莱尔背后的羽翼和她那身格格不入的袍子上多看了一瞬,随即漠然移开,并未阻拦。
“规矩,”泽维尔压低声音,“卡米拉的地盘,交易讲信用,底线碰不得,你守规矩,没人动你。你不守——”
他没说完,尾音消失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克莱尔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
街尽头有一扇大铁门,开着,里面是一个院子,堆满了箱子。有人在搬东西,来来往往的,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和货物挪动的摩擦声,几乎听不到交谈。
泽维尔快步走到门口,对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脖子上挂着铜哨的监工模样的恶魔低声说了几句,递上一张票据。
监工接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泽维尔和他身后的克莱尔与米琪,最后用下巴朝院子里一个堆着空箱的角落努了努。
“卸那儿,轻点。”
泽维尔招手让克莱尔和米琪过去,三个人把箱子搬到指定的位置。
箱子很沉,克莱尔搬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是金属的东西,硬邦邦的,码得很整齐。
放置妥当,泽维尔又回到监工那里,低声交谈几句,接过另一张盖了戳的纸条,仔细对折后塞进怀里。
“走了。”他转身招呼,语气里带着任务完成的松懈。
“这就完啦?”
米琪有些意犹未尽,踮着脚朝院子更深处张望,“我还想多看两眼呢,这些大机器……”
泽维尔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这是你能乱瞟的地方?走了,别节外生枝。”
米琪缩了缩脖子,小声咕哝了一句,没再坚持。
经过院子的时候,克莱尔注意到角落里有两个人。
两个女孩。
身形都比她矮上一截,看起来年纪很轻。
一个穿着深色工装裤和背心,肤色很深,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个小揪。
此刻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堆散落的齿轮和小零件,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
另一个穿着白色的大褂,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
蹲着的那个似乎恰好完成了某个步骤,满意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正在离开的克莱尔一行人,随即准确地定格在了克莱尔身上。
“嘿,”女孩开口,声音清脆,轻易穿透了院子里沉闷的搬运噪音,径直撞了过来,“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克莱尔的脚步停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泽维尔察觉到了,但没回头,米琪倒是好奇地转过身张望。
那个女孩已经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工装裤上沾的灰,径直朝克莱尔走来。
她比克莱尔矮上不少,步伐轻快,眼神里没有丝毫地狱居民常见的神情,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探究欲。
“我叫克拉拉,”她在克莱尔面前站定,笑意更盛,目光毫不掩饰地再次扫过克莱尔背后收拢的羽翼。
她的视线尤其聚焦在她垂在身侧、由苍白骨节和星点构成的那条发辫,眼底的兴趣几乎要满溢出来,“你……挺特别。”
“嗯。”
“叫什么?”
“克莱尔。”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笑容扩大,带着一种直白的兴味。
“克莱尔。记住了。下次如果还有货要送这边……”
她眨了眨眼,“可以来找我。我对‘特别’的、少见的东西,一向很有……研究兴趣。”
克莱尔看了克拉拉一眼,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泽维尔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两步,背后那道明亮、专注、毫不掩饰好奇的视线就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脊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淡淡一瞥。
克拉拉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姿态放松,脸上笑容未减。
她旁边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孩也抬起了头,目光与克莱尔一触即分,平静无波。
“……”
她们被保护得很好——
好到能在这片永恒的污浊与喧嚣中,保有那样一双清澈的、未被绝望侵蚀的眼睛。
甚至还能对“特别”之物流露出纯粹如孩童般的好奇。
能在地狱这种地方,为在乎的人开辟出这样一方角落……这需要的,远不止是暴力或财富。
这个卡米拉……
克莱尔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没有温度,却带着近乎赞赏的弧度。
手段,心性,还有这份沉重的、不惜代价的“爱”……
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