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琪提出要带克莱尔去“娱乐区”开开眼时,克莱尔第一反应是某种不正经场所。
原谅她,地狱待久了,感觉已经没什么正常的地儿了。
至于娱乐?
吃喝?赌?还是什么更直白的“娱乐”?她都提不起丝毫兴致——尤其是“吃”。
“就是找乐子的地方,”米琪试图解释,“你整天不是接活儿就是练那刀,不嫌闷得慌?”
“不闷。”
米琪看着她,那双竖瞳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多少有点毛病”。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拽住了克莱尔的袖口,往外拖。
“走走走,反正今天老莫没找你,就当陪我去逛逛——地狱也不全是打打杀杀和等着被打被杀,总得有点别的动静。”
“……”
难道不是打打杀杀的她就见的少了吗?随处可见啊!甚至偶尔接活儿都能遇上那些罪人玩一些……让人大开眼界的东西。
这些罪人真的很会“玩”。
“我不找人‘玩’。”克莱尔默默强调,金眸划过一丝嫌弃。
“……不是那种‘玩’!”
米琪翻了个白眼,扯着她袖子的力道又大了点,“你就当见识见识,行不行?”
“哦。”
克莱尔没再抵抗,任由米琪拉着她,穿过商业区,朝另一个她未曾踏足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街上的“东西”密度似乎越高,空气中那种甜腻放纵的气息也越发浓重扑鼻。
但好歹脚下干净了些,少见那些姿态各异的,正在消散或已经融入建筑的尸体了。
“喏,就这儿,娱乐区。”
街道两旁挤满了高低错落、闪烁不定的招牌。
有些亮着刺眼的霓虹,有些则黯淡无光,上面绘制的图案抽象扭曲,大多是克莱尔看不懂的符号或极具暗示性的轮廓。
“那边,瞧见没,最大的那个闪绿光的,赌场,”米琪朝左边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努了努嘴。
“右边那个粉不拉几、音乐震天响的,酒吧。再往前走走,有演滑稽戏(或者别的什么戏)的小剧场,有能把脑子震出来的舞厅,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角一家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奇怪玩意儿的店铺,含糊地带了过去。
“……反正,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儿找不到的‘乐子’。”
克莱尔的目光从某个展示着锁链与皮革制品的橱窗移开。
……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比较正常。
“走,”米琪似乎打定了主意,挽住克莱尔的手臂,“带你去个我觉得你会觉得……嗯,至少不无聊的地方。”
经过一个相对冷清些的十字路口时,克莱尔的视线被一块悬挂的招牌吸引了。
暗红的底色,上面用流畅的金色线条勾勒出一只放在精致餐盘里的的手,手指微微蜷曲,仿佛还带着生命的余温。
画的还挺好看。
底下还有花体字,组合起来是“食人魔小镇”之类的意思。
她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米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个啊。食人魔小镇的餐厅。就卖些……呃,吃的。不过你应该不会喜欢。”
食人魔小镇。
克莱尔对它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血肉横飞”、“疯子聚集地”这类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带着血腥气的标签上。
以及街道上会随地大小吃的烦人家伙……总之,印象不佳。
但这块招牌画得颇有技巧。暗红的底,金色的线,那只手甚至透着一种近乎艺术品般的精致感。
“里面什么样?”
米琪挠了挠头。
“我没进去过。听一些跑腿的家伙提过两句,说里面……气氛有点怪。”
“那些人喜欢聚在一起又唱又跳,闹腾得厉害,还喜欢就地取材吃东西……呃,最后那个你应该经常见。”
“他们的头儿,好像叫罗茜,听说本事不小,但脾气……在领主里算好的?至少不是动不动就要人命的那种。”
克莱尔安静地听着,眼里倒映着那块诡异的招牌。
她忽然想起了阿拉斯托。
那家伙如果有一天下来了,恐怕会像回了家一样,直奔这种地方吧。
“食人魔小镇”……这名字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吃人。
还是没法理解……算了,能理解她就不正常了。
……阿拉斯托。
她将这些念头强行按回意识深处——现在想这些,毫无用处。
阿拉斯托还在上面,在那个人间,用他那张无懈可击的完美笑脸应对一切,还活着。
但总有一天,他会带着那身洗不净的血腥和那个永远不变的笑容,来到她面前。
但不是现在。
……也,最好别是现在。
她还没盖好她的教堂,还没准备好一个能配得上那场重逢的欢迎仪式。
她站在那块画着餐盘与手的招牌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暗红与金色在眼中交融,仿佛某种无声的邀请,或者警告。
“克莱尔?”米琪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凝滞中拉回。
克莱尔收回目光,瞳孔里的焦距重新凝聚。
“没什么,”她转身,声音平稳如常,“走吧。”
她们继续前行。米琪最终带她走进了一家不算太大、但人声鼎沸的酒吧。
空气闷热浑浊,混杂着酒精、汗液和廉价香水的刺鼻气味。
一个小小的舞台上,一个穿着缀满亮片、布料少得堪忧的裙装的女恶魔,正对着一个扩音器卖力嘶吼。
那声音大得让克莱尔头顶的耳羽不适地抖了抖,试图将那过量的噪音挡在外面。
台下挤满了形态各异的顾客,举着杯子狂饮,跟着节奏胡乱扭动身体,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或大笑。
米琪熟门熟路地拉着克莱尔挤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在两张高脚凳上坐下,抬手对忙碌穿行的侍者比了个手势。
两杯暗红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泡沫的液体很快被送到她们面前。
“尝尝,”米琪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地狱特产,别的地方可喝不到这个味儿。”
“……”
克莱尔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小心地啜了一口。
甜。
紧接着是灼烧般的辣,从舌尖一路滚过喉咙,烫进胃里,留下一道带着刺痛感的暖流。
与此同时,一种轻飘飘的劲儿猛地窜上头顶,视野边缘似乎也跟着摇晃了一下。
她顿了顿,没有抗拒这种感觉,反而顺着那股晕眩,放任自己沉溺了一瞬。
“不好喝?”
米琪盯着她的脸。
克莱尔没回答,又喝了一口。灼烧感依旧,但似乎适应了些……那股晕眩感更明显了。
不坏。
她放下杯子,手肘支在吧台上,掌心托着下巴,目光失焦地落在杯中那些不断破裂的猩红泡沫上,看了好一会儿。
再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米琪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扯出一个……陌生的弧度。
“……还行。”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比平时轻,尾音似乎带着一点不稳定的上扬。
米琪的竖瞳微微睁大了些,盯着她的脸。“克莱尔……你脸红了。”
克莱尔闻言,有些迟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脸颊。
触感滚烫。皮肤下的温度明显升高,像有小小一团温暖的火焰在皮下缓缓燃烧。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陌生的生理反应,大概就是所谓的“脸红”。
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
视线边缘开始模糊、重影,像透过晃动的水面观看扭曲的倒影。
她眨了眨眼,试图让视野清晰,景象却依旧带着醉意的涟漪。
……还挺好玩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更深,眼角都弯了起来。
“克莱尔?”
米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带着迟疑。
“嗯?”
她应道,尾音拖得很长。
“你该不会是……醉了吧?”
米琪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上下打量着克莱尔,“你就喝了两口!两口!”
克莱尔偏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醉?她没体验过。
在人间,教堂里没有酒,镇上的酒馆她只远远站在门口看过里面摇晃的影子。
但“醉”的感觉……似乎就该是现在这样:
脑袋里像塞满了云,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随时能飘起来——这感觉有点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飘过。
“可能。”
她给出答案,然后因为这个答案本身又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抖动。
米琪看着她。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意,金色的瞳孔因为迷离而显得朦胧,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一直笑?”
米琪小声问,尾巴左右摇晃了几下。
克莱尔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在笑吗?她没太注意。
但“笑”这个动作,此刻变得异常轻松,自然,仿佛不需要任何理由。
“有没有可能,”她歪着头,显得有些呆愣,眼神却异常专注地锁住米琪,声音轻飘飘的,“我本来……就是个挺爱笑的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这个念头带来的荒谬感击中了她,让她笑得更开了,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看米琪那张写着懵懂和一点点无措的脸,好笑。
看台上歌手夸张的、大概很诱人的扭动,好笑。
看杯中暗红液体摇晃时,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带着傻笑的脸,更好笑。
她又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轻颤。
“你……没事吧?”米琪试探着问,身体微微前倾。
“没事,”克莱尔说,依旧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就是觉得……你好好看。”
米琪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更深的红色。
“……什么?”
“你的角,”克莱尔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米琪发间那对黑色的弯角,动作有些迟缓,“黑色的,弯弯的,好看。”
她的目光下滑,落在米琪的眼睛上,“你的眼睛也好看,红色的,亮亮的,像……像宝石。”
最后,她的视线扫过米琪身上那些叮当作响的零碎,笑容加深,“你走路的声音也好听,叮叮当当的,像……”
她努力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像很小的时候,挂在窗边,风一吹就响的那种……小铃铛。”
米琪整张脸都似乎红了一些,她猛地端起自己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掩饰般地咳嗽了一下。
“你绝对是喝多了!话都不会说了!”
克莱尔缓慢地摇了摇头,发丝跟着晃动。“没有。”
视线更模糊了。
台上歌手的嘶吼变成了遥远而混沌的背景嗡鸣,混合着周围酒客的狂笑、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糊成一片温暖而嘈杂的声浪,包裹着她。
她觉得这片嘈杂……也挺好听的。软软的,厚厚的,带着温度,像冬天里壁炉中跳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火焰。
她又无声地咧开嘴笑了,眼睛弯弯的。
“克莱尔,”米琪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吗?”
“什么样?”克莱尔顺着她的话问,眼神迷离。
“就现在这样。”
克莱尔愣了两秒,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猛地向后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喉咙里溢出低低的、愉悦的笑声。
她仰着头,看着酒吧低矮的天花板。
上面零星嵌着几盏小灯,散发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像坠落在这片污浊之地、永远无法升起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