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没有星星,至少……她掉下来之后从未见过。
但此刻,她盯着天花板上那些闪烁不定的红点,又一次无声地笑了。
“米琪。”
“嗯?”
“你见过星星吗?”
克莱尔问,目光没有离开那些虚假的光点。
“……什么?”
“星星,”克莱尔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畔呢喃。
“挂在天上的,亮亮的,小小的,会一闪一闪眨眼睛的那种。人间有,很多。”
“但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白发在肩头滑动,“没有。一片暗红,什么也没有。”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醉意特有的朦胧,“但我现在……好像看到了。”
克莱尔伸出手,对着天花板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但她笑了,好像真的抓到了什么。
“神父以前常说……”
她的声音更轻了,金色的眼眸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片虚假的星空,瞳孔深处仿佛也漾开细碎的光。“好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继续看着他们牵挂的人间。”
“我不信。”
她摇头,动作因为醉意而显得缓慢,“好人该上天堂享福,坏人该下地狱受苦。”
“星星……大概是给那些不好不坏的灵魂准备的吧。”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醉意朦胧的笑里,掺进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怅然。
“但我现在……好像看到了。虽然,是地狱里的星星。”
她把手收回来,交叠放在自己膝上,坐得端端正正,然后转过脸,笑眯眯地看向米琪。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朝前倾身,凑近。
米琪下意识往后一仰,克莱尔就跟着又往前探了探,两人的脸瞬间离得极近,呼吸几乎可闻。
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睛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米琪猩红的竖瞳看,仿佛在鉴赏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被这样一双眼睛近距离地、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好像会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
仿佛这嘈杂混乱的天地间,只剩下你一人,而你是她视线里唯一、且最珍贵的存在。
“你的眼睛,”她开口,气息带着微醺的甜暖,“像宝石。像教堂彩窗上,镶嵌在最中间的那块红色玻璃。”
“阳光穿透进来的时候,就是你现在眼睛里的颜色。亮亮的,红红的,特别好看。”
米琪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尾巴尖都忘了晃动,耳朵红得像要滴下血来。“你、你离远点——靠太近了!”
克莱尔像是没听见,又往前凑了凑,近到能看清米琪睫毛轻微的颤抖。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米琪发间那对黑色的弯角。
指腹从光滑冰凉的角质上缓缓滑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片珍贵的羽毛。
“手感很赞,”她评价道,带着醉后的直白,“你的角,保养得真好。”
米琪猛地抬手,一把捂住自己的角,整个人几乎要从高脚凳上弹起来,缩到椅背后面。
“你别乱碰!”
克莱尔歪着头看她,因为这个动作,几缕白发滑落肩头。她又笑了,耳羽愉悦的向下压去。
“你害羞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克莱尔指出,语气笃定,“红透了。”
“那是——是这破灯照的!”米琪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克莱尔又低低笑了起来,不再逼近,向后靠回自己的椅背,依旧笑眯眯地看着米琪。
“米琪。”
“……干嘛。”米琪的声音闷闷的,还捂着自己的角。
“你真好。”
米琪顿住了,竖瞳微微放大。
克莱尔继续说着,语速因为醉意而有些慢:“你带我认路,告诉我这里的规矩,帮我找能赚钱的活儿,还带我来喝这个……”
她晃了晃还剩小半杯的酒,“……还带我看‘星星’。你——”
她似乎很努力地思考了一下措辞,“你是第一个,在这下面,对我……嗯,好的魔。”
米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耳朵上的红色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克莱尔又凑近了些,这次没再动手,只是将脸凑到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自己带着傻笑的倒影。
她就那样看着,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你知道吗,你的角好看,眼睛好看,走路的声音好听,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搜索最贴切的赞美,“人也长得特别顺眼。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恶魔。”
米琪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她猛地抓起自己那杯酒灌了一大口,却被呛得咳嗽起来。
“你、你到底喝了多少下去——脑子都不清楚了!”
“一杯。”
克莱尔伸出一根手指,在米琪眼前缓慢地晃了晃,强调道,“就一杯。还没喝完。”
“一杯你就、就成这样了?!”米琪难以置信,竖瞳瞪得滚圆。
克莱尔乖巧地点头,笑容灿烂。“我第一次喝。”
“……这跟第几次喝有关系吗?!”米琪简直要抓狂了。
但看着那张褪去所有冰冷、只剩下纯粹愉悦的笑脸,一股荒谬的笑意却突然冲上喉咙。
一个杀人时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效率高得令人心底发寒,平时冷的像块儿冰的家伙,一杯酒下肚,就成了这副模样。
“你笑什么?”
克莱尔捕捉到米琪嘴角没绷住的弧度,好奇地问。
“笑你。”米琪没好气地说,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
克莱尔歪着头,金色的瞳孔因为迷离而显得格外朦胧,她专注地看着米琪,等待下文。
“我让你开心了吗?”
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和一丝隐约的期待。
米琪嘴角那点笑意僵住了。
克莱尔还在等着她的回答,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无杂质的笑意,完全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东西。
米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慌乱。
“你喝醉了。”
她最终只是重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克莱尔缓慢地摇头,白发跟着晃动。“我没醉,我就是……”她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描述,“有点飘。但没醉。”
“那叫醉。”
“不叫。”
“就叫。”
克莱尔蹙着眉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像是放弃了争辩,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那好吧,叫醉。”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但我喜欢醉。”
她重新靠回椅背,仰起头,继续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属于地狱的“星空”。
她伸出手,对着空气虚抓了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收集那些并不存在的光点。
“米琪。”
“……嗯。”米琪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你知道吗,”克莱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醉后的松弛,也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杀人的时候,没有感觉。做完了就完了。不会多想,也不会记得。”
米琪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我刚才喝酒的时候,”克莱尔转过脸,看向米琪,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有感觉。轻飘飘的,身体好像没了重量,要飘起来……像我变成了风,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说着,脸上再次绽放出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我喜欢这个感觉。”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轻飘飘的,自由自在,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曾以这样的形态,度过了一段无比漫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