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洗过后,地狱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混乱,但空气里那股焦糊味似乎要过很久才能彻底散去。
克莱尔的生活似乎也恢复了原样。
接老莫的活儿,去对家的赌场“玩”两把(并牢记把钱带走),和米琪在小屋里数钱,听她叮叮当当地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但那道金色的身影,她还是忘不了——那个使用着与她相似力量的存在。
一个杀戮时会那样大笑,将毁灭变成个人庆典的天使。一个招摇、刺眼、恨不得把所有注意力都吸过去的“明星”。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会在意那个家伙……也许是这家伙太独特了?
独特到——
她无法将其简单归类为“危险”或“噪音源”就抛之脑后。
……
仅此而已。
后来某次在老莫那里领酬劳时,克莱尔没有像往常一样拿了钱就走。
她将沉甸甸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眼,看向正在核对账目的老莫。
“老莫。”
“嗯?”
老莫头也没抬,声音从账本后传来,指间夹着的烟卷升起袅袅青烟。
“大清洗,每年都这么吵?”
老莫看了她一眼,语气带了点试探与隐约关怀的调侃。
“怎么?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辛’,被那阵仗吓着了?”
“没吓着。”
克莱尔否认得干脆,“吵——尤其天上那个。”
“天上那个?”
老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了了然和几分微妙神情的笑容。
“哦——你说那个‘鸟人’啊。”
……鸟人?
克莱尔默默拢了下翅膀。
这怎么还有aoe伤害。
“他谁?”
老莫放下手里的账本,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从腰间摸出一个烟斗,“那可是个大人物——‘上面’的大人物。”
他点燃烟斗,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
“亚当,除魔天使的长官。第一个人类。上帝亲手捏的——至少在传言里是这样。”
“每年的‘大清洗’,都是他带队,他说了算。从哪开始,到哪结束,杀多少,怎么杀……都看这位‘长官’当天的心情。”
他顿了顿,紧紧盯着克莱尔的脸,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罪人们叫他‘那个疯子’,‘那个爱笑的混蛋’。”
“除魔天使叫他‘长官’。至于那些还保留着对‘上面’最后一点敬畏的蠢货……”
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嘶哑地说:“叫他——‘第一个人类’。上帝最完美的造物。”
“听说在上面也不太合群,但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每年这趟清洗,估计是他最放松、最……尽兴的时候。”
克莱尔平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看着有些空茫。
“他杀了很多罪人。”
“很多,”老莫肯定地点头,竖瞳里的光沉了沉,像是回忆起了某些不那么愉快的景象。
“而且专挑‘效果好’的地方下手。人最多、最热闹的街区,最能体现他‘工作成果’的区域。动静越大,他好像越高兴。”
听着这些描述,克莱尔脑海中那幅画面愈发清晰——金光,狂笑,倾泻而下的毁灭洪流。
而那些从她手里涌出的光,那些温暖、纯粹、与地狱格格不入的金色光芒。
……和亚当用来“清理”的光,是——同源的。
她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本质上的亲近感,那种……
“同类”的熟悉。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看着天上那道光的时候,心里升起的那股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心口。
老莫又深深吸了一口烟,似乎想借尼古丁压下谈论此人时心头泛起的不适。
“地狱里关于他的传闻能堆成山。说他自恋到骨子里,就喜欢万众瞩目,那把破吉他走哪带哪,杀人都要自带BGM。”
“说他脾气一点就炸,顺他者未必昌,逆他者绝对亡……”
“吉他?”
克莱尔捕捉到这个奇怪的细节。
“啊,对,忘了这茬。”
老莫像是才想起,用烟斗指了指上方,做了个夸张的弹拨动作。
“他‘工作’的时候喜欢放音乐,据说是自己弹的,吵得人脑仁疼。有人管那叫……‘死亡重金属’?”
“——反正就不是人能欣赏的动静。配上他那该死的笑,简直是地狱年度噪音魁首。”
克莱尔默默对比了一下,觉得论及摧残,还是地狱日常的某些“娱乐”项目更胜一筹。
“他很强?”
她将话题拉回更实际的层面。
老莫沉默了一下。
“强。非常强。他用的那种光……能把罪人彻底杀死。被他盯上,基本就等于没了。”
“跑?他那翅膀不是摆设,飞得又快又高。躲?他那光能洗地。所以大清洗才这么让人头疼——因为,他真的能清干净。”
“没人想过……”
克莱尔顿了顿,问出一个在地狱弱肉强食逻辑下非常合理的问题,“解决他?”
老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咳嗽起来,烟斗都差点拿不稳。
“干掉他?谁?路西法肯定有这本事,但他早八百年就不管事了。”
“就算真有人脑子抽了想去试试,谁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去招惹那个记仇又实力恐怖的疯子?”
“而且,杀了他有什么用?下次说不定会派个更麻烦的家伙下来。”
“亚当至少……呃,规律摸熟了点,而且他杀得痛快了,有时候反而不会刻意扩大范围。换个人,谁知道会怎么玩?”
有理。
地狱的生存智慧:面对无法推翻的灾难,尽量熟悉它,适应它,在它的规则缝隙里求存。
克莱尔点点头,没再问。
老莫看着她,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你打听他干什么?”
他终于问,声音比平时更嘶哑,带着一种“你最好别干傻事”的警告意味。
克莱尔迎着他的目光,金色的瞳孔里一片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好奇。”
老莫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摇了摇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好奇。”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在地狱语境下的荒谬。
“你对天堂的‘首席行刑官’感到好奇?一个从上面下来、唯一任务就是把像你这样的罪人清理掉的天使?”
“辛,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罪人’名单上的一员吧?”
“是。”
“那你还好奇他?”
老莫的竖瞳微微收缩,“你不怕他哪天把你也‘清理’了?”
“那只能说我技不如人。”
老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行了,钱拿好,回去吧。别再去打听那家伙了,离他越远越好——最好祈祷他,永远别注意到你。”
干得漂亮。
感谢老莫这番警告,成功让她的好奇心又旺盛了几分。
她没再问更多,从钱袋里拿了些钱给老莫,揣好剩下的钱,离开了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