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尔说，采石场在北边，再走半天，穿过那片废墟地带就到。
克莱尔走得不快，米琪跟在她身后，格里高尔和玛格丽一左一右落后半步。
再后面是昨天刚收拢的几个手下，沉默地穿行在扭曲的废墟阴影和焦黑的荒地之间。
埃布尔没来。
老头声称要抓紧画“圣殿草图”，但克莱尔觉得他就是单纯嫌路远又颠簸，懒得动弹。
不过说实话，克莱尔觉得带上这群人也没什么实际用处。真打起来，还得她自己来。
但格里高尔提到采石场那个“大家伙”不好惹，手下也多。
打赢了，不仅能拿到石头，还能顺便在这些人面前“巩固”一下“辛”这个名字的分量。
一场够分量的胜利，可比一千句空洞的威胁有用多了。
这笔账很划算。
“采石场，现在谁说了算？”克莱尔边走边问，目光扫过前方愈发荒凉的景象。
“一个叫德雷克的恶魔。在末日区待了有些年头了，占了采石场和周边好大一片地……算是个‘土皇帝’吧。”
克莱尔瞥了他一眼：
“领主？”
格里高尔扯了扯嘴角：
“末日区没有‘正经’领主，谁也不服谁。但他那个架势，最接近。至少，那片地头上，没人敢不给他‘上供’。”
“你怕他？”
克莱尔问得直接。
“怕。”
格里高尔答得干脆。
“他力气大得不像话，脑子也不笨，不然守不住采石场。”
克莱尔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兴致。
“正好。打服他，你们，”她目光扫过格里高尔、玛格丽，以及后面那几个，“就都该彻底‘服’了。”
格里高尔没接话，旁边的玛格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是嘲讽这狂妄的宣言，还是已经麻木地接受了这位新“老大”的行事风格。
采石场比克莱尔预想的规模更大。那是一个深入地下数十米的巨大凹坑。
坑底堆积着开采出来的石料，坑沿上方搭建着几个结实的木棚，更多手持武器、神色警惕的守卫散布在周围。
当克莱尔这一行人格外显眼地出现在采石场边缘时，立刻引起了注意。坑边的守卫握紧了武器，目光锁定过来。
然后，一个格外高大，皮肤呈灰蓝色，上身赤裸、露出虬结肌肉和数道狰狞伤疤的鲨鱼恶魔从最大的棚子里踱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柄几乎有常人高的双刃战斧，斧柄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鲨鱼头恶魔先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过格里高尔，咧开布满尖牙的嘴，发出嘶哑的笑声：
“格里高尔？稀客啊。怎么，集市混不下去了，带这么点人，来给我‘上贡’？保护费带够了吗？”
克莱尔没等格里高尔回话（他大概也不敢回），向前迈了一步，恰好站在一个能让德雷克清晰看到她的位置。
“来借石头。”
德雷克的目光这才完全落到克莱尔身上，尤其在她收拢的翅膀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和评估。
“你谁？”他粗声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克莱尔嘴角向上弯起，扯出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辛。这片地方，”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围，“以后，我说了算。石头，我要用。”
德雷克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更充满嘲弄的大笑。
“你？哈哈哈哈！就凭你？还有格里高尔这软蛋，和后面这几个歪瓜裂枣？”
他笑得肩膀抖动，斧头在地上划出更深的痕迹，“来我的地盘‘借’石头？还他妈‘以后你说了算’？你脑子烧坏了吧？”
克莱尔没生气，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变。
人多，武器多，气势足。
但她没觉得怕。
打架的是她，又不是后面那群指望不上的手下——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石头，我要。”
她歪了歪头，耳羽随着动作轻抖，背后的翅膀收拢了些许。
“人，我也要——”
“跟我走。或者，”她顿了顿，金色的瞳孔锁定德雷克。
“死。”
德雷克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消失，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怒意而凝滞。
“找——死！”
他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
“宰了他们！”
他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打手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各式武器，朝着克莱尔一行人猛扑过来。
克莱尔身后，格里高尔的手下脸色发白，玛格丽的人绷紧了身体，但都举起了武器，米琪则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瓶子。
克莱尔没看他们。
金光微闪。
她的身影从原地骤然消失。
第一个扑到近前的打手，手中的砍刀对着空气狠狠劈下，落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冰冷的金色弧线自他视线死角悄然绽放，精准地掠过他的颈侧。
“嗤——”
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喷血的脖子，踉跄倒地。
克莱尔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扑来的人群中闪烁。
每一次金光乍现，都伴随着短促的惨叫、武器脱手的脆响、或躯体倒地的闷响。
她的动作高效、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但她每一次出刀都直奔要害，每一次闪现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围攻，仿佛在刀尖上跳着一支冰冷而优雅的死亡之舞。
长刀在她手中，不再是简单的武器，而是她意志的延伸。
她看着对手的动作轨迹，预判他们的攻击落点，然后出现在最致命、也最让他们措手不及的位置，挥出那最后的一刀。
德雷克一直没动。
他站在原地，眼睛死死锁定着克莱尔移动的身影，全神贯注的观察。
他在看，看金光闪烁的规律，看她每次现身的站位，看她挥刀的角度和收刀的节奏。
甚至……看她那双金色眼眸在战斗中极其短暂、却规律出现的、扫视四周的瞬间。
半秒都不到的停顿。
但对于德雷克这种历经无数厮杀、对战斗有着野兽般直觉的老手来说……足够了。
他动了。
时机抓得刁钻无比——
恰好是克莱尔一刀解决侧翼敌人、金光将散未散、身形将凝未凝的刹那。
巨大的战斧被他单手抡起，以与他庞大身躯不符的迅猛速度朝着克莱尔刚刚现身的位置斜劈而下！
克莱尔感知到那阵风袭来的瞬间，已经来不及完全闪避。
那斧头覆盖的范围太大，速度太快。她只来得及将身体极限地向侧后方拧转，同时手中长刀下意识格挡——
“铛——！！！”
光刃与厚重的斧刃狠狠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声音。
巨大的力量沿着刀身疯狂涌来。克莱尔整条右臂瞬间酸麻。
她闷哼一声，被这股骇人的巨力砸得向后退了几步，脚下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斧刃擦着她的肩膀边缘划过，虽然没结结实实砍中，但那凌厉的劲风依旧撕开了她袍角的布料。
几块被斧头砸碎的碎石激射而来，打在她脸颊和脖颈上，留下点点红痕，生疼。
“……”
疼。
她讨厌疼痛。
这种肉体被直接伤害、神经将尖锐信号传回大脑的感觉，陌生而令人不悦。
但比疼痛更让她眼神一冷的，是“被打中”这个事实本身。
这意味着，她那种游刃有余的、仿佛掌控一切的状态，出现了缝隙。
对方不是那些只会凭本能扑上来的杂鱼，他在看，在计算，并且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好吧，打精英怪和清小兵，果然不是一回事。
有点意思了。
她顺势又退了两步，稳住有些发麻的身形，抬起金色的眼眸，看向数米外的德雷克。
德雷克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将那柄沉重的战斧随意地扛在厚实的肩膀上，鲨鱼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残忍和“果然如此”的冷笑。
“闪得是挺快，花样也挺多。”他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嘲弄。
“但你每次闪完，重新现身的那个刹那，总会他妈的顿一下——大概就半口气的功夫。真当老子眼瞎，看不出来？”
克莱尔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指尖传来的麻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她看着德雷克，脸上那点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笑意，在嘴角逐渐扩大。
“哦？”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观察得挺仔细。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
德雷克咧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笑容狰狞，“毕竟，能亲手把一个自视甚高的‘天才’，从半空拽下来，踩进泥里……是件挺他妈有乐子的事。”
话音未落，他再次动了！
这次更快，更凶猛！战斧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化作一道灰蓝色的死亡旋风，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横向扫来。
克莱尔没闪。她手腕一翻，光刃再次迎上。
“铛！铛！铛！”
连续三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火星如同烟花般在两人之间炸开！
第一下，克莱尔勉强架住，手臂剧震，长刀光芒乱颤。
第二下，她侧身卸力，斧刃擦着腰际掠过，将本就破损的袍子又划开一道更大的口子，冰冷的刃风刺得皮肤生疼。
就在袍子破裂的瞬间，温暖的金色光晕从她身上一闪而过，那被划开的口子迅速复原，仿佛从未受损。
虽然这样对战斗没直接帮助，但她讨厌衣服破破烂烂的。
第三下，她已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极限后仰，斧头贴着她的小腹扫过，带起的劲风让她眯了眯眼。
她趁机向后急退，背脊抵住了一块尚未运走的大型石料，胸口微微起伏，握着刀的手抑制不住地轻颤——用力过猛和被巨力震荡的后遗症。
德雷克的力气太大了。
她的光刃能轻易切开钢铁，却无法在纯粹的力量对抗中硬撼那柄战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脑海里飞速回放着刚才的交手。
闪完会停顿半秒……她知道为什么。
每一次高速移动后，她需要瞬间重新定位自身、敌人、武器、以及周围环境，计算下一步的最优解。
这本是她精密控制的体现，但在德雷克这种级别的对手眼中，却成了可以利用的、规律性的“破绽”。
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