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以为自己那些关于“创造”和“美”的欲望,早就死了。
死在那天的废墟里,死在地狱无尽的厮杀中。
……但它们没有。
它们只是沉睡了。
沉睡在她的掌心深处,沉睡在她被血腥和暴力浸泡的灵魂角落。
而现在,在这堆等待被赋予新生的破碎光芒前,在这座疯狂到近乎亵渎的教堂蓝图下……
它们,被那个白发女人一句“要最奢华的,最完美的,最闪耀的”唤醒了。
它们在等她。
等这双沾满血与尘土,却依然能在混乱中本能地辨认出“秩序”与“美”的手,来给它们一场……盛大的演出。
玛格丽用沾着血污的拇指抹掉指尖那点湿痕。
她捡起一片边缘不规则的金色箔片,将它举到眼前,对着棚子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片金箔放在地上。又捡起一片暗红色的水晶碎片,比了比,放在它旁边。
暗红与暗淡的金,碰撞在一起,在污浊的背景下,竟奇异地生发出一丝……带着残酷美感的韵味。
也好看。
她不再犹豫。
暗红色的放一堆,金色的放一堆,有幽绿光泽的放一堆,带着诡异紫色纹路的放一堆……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能用这些碎片“拼”出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试试。
为了克莱尔那个疯狂到令人着迷的目标。
为了这座注定要刺痛所有地狱居民眼睛的教堂。
更是为了那个在久远之前,就着午后的阳光,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出全世界最漂亮衣服的玛格丽。
那个人,还没死透。
她只是在地狱的尘埃和血污里睡了很久。
现在,她被一束过于明亮、也过于疯狂的光唤醒了。
*
德雷克负责教克莱尔打架,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
——她学得太快了。
快得让他这个在无数厮杀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
自己过去的那些经验和技巧,是不是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感知、发力、协调、将力量贯穿全身……那些需要经年累月,反复捶打才能形成肌肉记忆的东西——
她一天就能摸到门道,三天就能在练习中有模有样地使出来,甚至能和他这个“老师”打得有来有回。
到了第五天下午,一场对练中,德雷克看准一个空档,蓄力已久的战斧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朝着克莱尔当头砸下。
金光闪过。
“嗡——!”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斧柄狂猛传来,德雷克虎口剧痛,双臂发麻,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
而克莱尔就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飘动一下。
那层涌出的金光在她身周流转了一瞬,便悄然敛入体内,仿佛从未出现。
德雷克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他盯着克莱尔,看了很久:“你他妈……一开始就能这样?”
克莱尔活动着手腕,似乎也在感受刚才那种力量运用的微妙不同,闻言耸了下肩。
“以前没想过,也没必要。”
对付之前那些对手,一把足够快的刀就够了。
像德雷克这种需要认真思考来弥补力量运用不足的情况……很少,大概也仅此一次。
至于这种将力量外放形成场的用法?那更属于多余的范畴。
——对之前的她来说。
“但现在,”她抬起眼,望向远处工地——辉石筑成的墙体已初具规模,高耸的肋拱骨架刺向暗红天空。
虽然还未完工,但已经隐隐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宏伟感。
“我需要更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重量,“为了‘存在’。”
为了让这座不容于天堂、不屈于地狱、疯狂到近乎荒谬的教堂,能够真正地、稳固地、不容置疑地“存在”下去。
她需要与之匹配的力量。
德雷克听懂了。
他沉默地将战斧重重顿在地上,没再说什么。
她已经找到了她的“路”,而且,正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沿着它前进。
克莱尔练完,通常不会休息——她不需要睡眠。
地狱罪人和恶魔们需要休息恢复精力的规律,在她身上似乎不适用。
那不干活还能干什么?
发呆吗……
——那也得盖好再摸鱼。
工地上的人一开始看到这位老大亲自来托建材,吓得大气不敢出,以为她是来监工或者立威的。
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在干活——用光轻松托起数倍于常人负荷的石块或木料,精准地码放到指定位置,效率高得吓人。
她不指挥,不斥责,甚至很少说话,只是沉默而高效地重复着搬运的动作。
渐渐地,人们习惯了。
他们甚至觉得,有这么个“人形起重机”在,工程进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有人大着胆子问她:“老大,您……怎么还亲自干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
那人愣了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初具规模的教堂轮廓,没再问。
但第二天,工地上莫名其妙多了几张陌生但卖力的面孔。
大概是听说了“跟着辛干不仅安全,老大还亲自下场,不摆架子”,感觉她靠谱,从别处跑来碰运气或求庇护的。
当教堂的主体结构接近完成,高耸的尖顶和巨大的彩窗轮廓开始在末日区投下阴影时,麻烦终于来了。
末日区内部的刺头早已被“拜访”得服服帖帖,但这座日益耀眼的奇观,引来的远不止本区居民的好奇。
其他区域的领主、势力头目,乃至一些独行的强者都开始将目光投向了这片有点刺眼的地盘。
好奇,很快变成了评估,评估中滋长出贪婪、忌惮,或是……被冒犯的不悦。
看热闹的视线逐渐淬上了试探的毒,继而凝成了刀锋。
首先按捺不住的,是西边一个以手段阴毒著称的领主,手下擅长使毒鞭的蜥蜴人恶魔。
他带着几个亲信,大摇大摆地来到工地外围,看着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辉石墙壁和正在镶嵌的彩色玻璃,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啧,还真盖起来了?这亮晶晶的玩具……”
蜥蜴恶魔嗤笑着,手腕一抖,挥鞭,目标是教堂外墙一块新嵌的水晶——
他想先听听这“华丽废物”碎裂的悦耳声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鸟人”一个下马威。
还没打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从光芒中析出般出现在他面前,没人看清她怎么动的,仿佛她本就该在那个位置。
“嗤啦”一声轻响,光芒闪过,那根鞭子从中断为两截,软软地垂落在地。
光刃的尖端,精准地点在他因惊愕而凸起的喉结上。
“看,可以。”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死寂,“碰,不行。”
蜥蜴恶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珠暴突,死死盯着抵在喉间的刀尖,又看了看地上断掉的鞭子,最后对上了克莱尔那双眼睛——
他猛地向后踉跄,撞开身后同样吓傻的随从,连断掉的鞭子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废墟拐角。
第二个亲自带了十几名精锐护卫压过来,黑压压一片,武器寒光凛冽。
他冷笑:“一个鸟人,一把玩具光刀?我拆了你这发光的鸟窝!”
克莱尔这次连刀都没凝。
光化作一个流溢着淡金色辉光的光幕,所有攻击,轻则被弹开,重则武器本身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甚至当场断成两截。
光幕本身纹丝不动,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一丝。
淡金色的辉光稳定地流转着,将克莱尔平静的身影和教堂华丽的门廊映照得朦胧而神圣,与外界的疯狂攻击形成荒谬的对比。
克莱尔甚至没看那些攻击。她微微偏过头,抬起眼,目光穿过光幕,落在那位领主的脸上。
异色的眼眸在光晕中更显出一种非人的平静。“我暂时,还不想让教堂沾血。”
那位领主脸上的狞笑和怒意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看着手下哀嚎着握住断裂或崩口的武器,看着那在狂风暴雨般攻击下岿然不动、甚至连光芒都未曾暗淡分毫的光壁。
最后,他对上了克莱尔那双在光晕中注视着他的眼睛。
一股寒意窜上头顶。
他没敢再放任何狠话,猛地转身,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命令:“撤!!”
来时气势汹汹的队伍,此刻丢盔弃甲,踉踉跄跄地退走,速度比冲锋时快了何止一倍,转眼就消失在地平线扬起的尘土中。
第三位,是独自前来的。
他站在最远的废墟顶端,披着深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只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烟尘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站了很久,暮色将他的身影拉长,融入黑暗。然后他转身离去,无声无息。
后来有与他相熟、或消息灵通的人壮着胆子打听,他对“辛”和她的“发光房子”有什么看法。
那位以谨慎、精明和眼光毒辣著称的领主只回了三个字,却让所有听闻者脊背发凉:
“别惹她。”
他顿了顿,像是看向教堂的方向,又像是望向更遥远的、暗红天幕的深处。
“灰尘,就该有灰尘的自觉。”
“至少,在神像彻底凝固之前……别急着往上扑,自取灭亡。”
消息就这样如同长了翅膀,带着冰冷的寒意,迅速在周边区域传开,甚至隐隐向着更中心的区域扩散。
辛,不好惹。
辛的地盘,别碰。
辛的教堂,让她盖。
那座纯白的、发光的、高耸的怪物,就这样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在地狱的边缘野蛮生长。
而它的主人,用最简洁、也最残酷的方式,划下了一条鲜红的边界——
越界者,唯有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