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乌斯也派人来看过。
派去的心腹回来后,立在书房阴影里,声音平稳地汇报:“大人,她确实在盖——教堂的主体差不多已经成了。”
卡西乌斯从账目上抬起眼,竖瞳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兴趣。
“什么样?”
心腹回想了一下那片在荒芜高地上格格不入的白色巨物,斟酌着用词。
“很大。非常高。用的是辉石,没上色,就在东边那片废墟的最高处,现在……很远就能看见一片光晕。”
卡西乌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带着一种看到投资获得惊人回报的愉悦。
“真让她盖起来了……从打手到领主,现在还成了能在地狱立起一座发光纪念碑的‘人物’……”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老莫,传话下去,辛那边,所有规矩照旧,但份额全免——她不再是我们需要管理的打手了。”
“她现在,是我们必须认真对待的邻居,”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算计的光,“以及,未来潜在的……重要合伙人。”
价值的重估,往往始于一个足够醒目、足够坚硬、无法被忽视的标志。
而那座在东边荒原上日夜发光、高耸入云的教堂,就是辛为自己挣来的最硬通、最无可辩驳的名片。
卡西乌斯嗅到了更大的利益——而他,从不放过任何增值的机会。
一个能在地狱中心点燃星辰的“邻居”,其未来可能带来的“波动”与“机遇”,远比一个听话的打手有价值得多。
卡米拉也派人来看过,克拉拉非要跟着,卡米拉没拦。
克拉拉站在尚未完全清理的工地边缘,仰着头,看着那座在暗红天幕下散发着稳定微光的白色建筑。
它还不算完全完工,但骨架已成,气势已显,尤其是那高耸的、仿佛要刺破什么的尖顶。
奥黛特在旁边涂涂画画,画到一半停下来,“你在看什么?”
克拉拉指了指最高处,“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五芒星城。”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那些正在往窗上嵌的碎水晶。
“她说要最奢华的。”
奥黛特顺着她的手指,抬眼瞥了一下那些在昏红天光下闪烁着的碎片,“地狱没有‘奢华’。只有稀缺,和为此支付的代价。”
“现在有了。”
克拉拉对她笑了笑,眼眸里倒映着远处教堂的微光,亮得惊人,“就在那儿。”
“她自己定义的。”
*
教堂大致盖完那天,克莱尔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埃布尔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画了几个月的图纸,边缘都磨毛了。
他干了一辈子建筑,盖过房子、仓库、碉堡,从来没盖过这样的东西。
没有神像,没有圣坛,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宗教符号和繁复装饰。
说是教堂,实际上呢?倒像是什么属于她的纪念碑。
它空旷,高耸,线条冷硬而华丽,通体散发着一种与地狱格格不入的光。
而现在,他站在这玩意儿面前,被这抹光刺的晃眼,心头有些五味杂陈——
有完成杰作的亢奋,有面对未知造物的茫然,还有一种被这建筑本身气质所慑的……震撼。
“进去看看。”克莱尔说。
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浮雕着简洁纹路的辉石大门。
靴子踩在光滑的辉石地板上,发出稳定的“嗒、嗒”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引起轻微的回响。
教堂内部并没有地狱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光。
她不喜欢地狱的光。
所以——克莱尔把自己的光稳稳地挂在了高处。
现在,她的光如同一轮金色太阳般稳定地悬挂在穹顶,散发着纯净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
这光与她此前注入辉石中的光相互呼应、辉映,共同驱散了每一寸阴影。
高达数十米的墙壁上是玛格丽倾注心血镶嵌的巨大彩窗。此刻,在那抹白金色主光的穿透下,它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彩窗将纯粹的白金光线切割、折射、渲染出瑰丽的副歌。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装饰,随着角度变化,在白金色的“画布”上缓缓流淌、交错、叠加,反射再反射。
整座教堂内部,仿佛成了一个光的迷宫,一个色彩的圣殿。
金、银、白,以及所有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色彩,碎成亿万片,又融成一片的光的海洋。
它们美得近乎虚幻,却又被那种绝对的白金色秩序牢牢统御,丝毫不显杂乱,反而呈现出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奢华。
克莱尔沿着中央宽阔的走道,一步步走向最前方。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两侧整齐排列的、同样由辉石雕琢而成的冰冷长椅。
——她的教堂。
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将她的长发镀上一层近乎神圣的柔光,把她那件被烧过的袍子也照成她说不清的颜色。
她走到尽头,踏上那个略高于地面的平台,转过身。
面前两侧是贯穿大厅的、空无一人的辉石长椅。
寂静,唯有光在无声流动。
平台中央,是那张按照她要求、由埃布尔设计、德雷克负责监督打造的“长桌”。
同样由质地最为细腻通透的辉石水晶整体雕琢而成,光晕流转。桌腿的雕饰是无限延伸交织的几何线纹。
长桌后方,一字排开放置着三把椅子——
这是埃布尔念叨了许久的“三权分立”、“稳定三角”、“美学平衡”等等克莱尔压根没仔细听过的概念的产物。
她当时被吵得烦了,直接拍板“就三把”。
至于如果不够?那就以后再变出来就是——虽然她觉得没多少人能有资格坐这儿。
所以为什么能变东西她却要花钱买这些呢?
因为这一能力是后来才发现的,好消息是节省了后面的材料费……就是可惜——
变不了钱。
左右两把椅子已然极尽精致,线条优雅,光华内敛尊贵。还镶嵌着玛格丽精挑细选出的宝石来作为那些纹路的节点。
而中心那一把,才是真正的,唯一的焦点……它甚至是这些椅子中唯一一个固定不动的。
埃布尔说,反正她又不会搬个椅子到处乱窜,就固定在那儿好了。
至于两侧——
万一有人想坐得离她更近呢?他这是提前考虑!
克莱尔觉得他纯属多虑。
它看上去比左右座椅大了个三分之一,通体由一整块无瑕的辉石水晶雕琢而成。
与那两个不同的是,它内部的光是一种接近日冕的白金色光辉……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坐在这把椅子上,视线恰好能平直地俯视整个大厅,甚至毫无阻碍地看到远处那扇大门,以及大门外……更远方那片属于五芒星城的轮廓。
——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唯我独尊,掌控一切的视野。
克莱尔走到这把椅子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的扶手。
触感坚实,内部那轮白金色的光仿佛也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活跃了一丝。
……她还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