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琪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眼睛因为内部过分明亮的光线而微微眯起,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才开口:
“怎么样?”
克莱尔转头看她。
米琪也站在光里,身上的瓶瓶罐罐被照得亮亮的。
“进来。”
米琪“哦”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站到克莱尔身边,然后开始忍不住东张西望,眼里充满了惊叹和好奇。
“哇……好亮,好闪……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玛格丽弄的。”
克莱尔指了指那些流淌着梦幻光斑的彩窗。
“看吧!我就说了!”
米琪立刻挺起小胸脯,尾巴得意地晃了晃,挂件叮当响,“她眼光可毒了!手艺也肯定没得说!我当初推荐她准没错!”
克莱尔看着她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嘴角向上弯了一下,没说话。
格里高尔也从门口踱了进来。他没有靠近,站在最后几排长椅处,仰着头沉默地凝视着穹顶那轮稳定的“太阳”。
看了一会儿,他又将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将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又瑰丽无比的彩窗,扫过地面上流淌变幻的光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惯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似乎也暂时熄灭了数字的火苗,只剩下被这景象所震慑的微光。
玛格丽是跟着格里高尔后面进来的。她脚步很轻,停在格里高尔旁边不远。
她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径直落在那些她耗费了无数夜晚、对着草图比对着碎片、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彩窗上。
那些光穿过她精心安排的色彩,在地面和空气中投射出她想象中的、甚至超出预期的氛围。
她看了很久,呼吸微微屏住,“……够闪吗?”
克莱尔的目光从米琪身上移开,再次投向那些彩窗,肯定地点了下头。
“够。”
玛格丽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个弧度。
带着久违的、属于“创造者”看到作品完美呈现时的纯粹喜悦。
德雷克停在最后方,几乎紧贴着墙壁。
他没有看穹顶,没有看彩窗,甚至没有仔细打量内部的奢华。只是目光笔直地落在了那片最明亮的光晕中心——
克莱尔身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
在采石场,她看起来那么瘦,白头发,黑袍子,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一阵来自异乡的、随时会散去的风。
可她没散。
她像风里裹着的沙砾,你以为能吹散,结果打在身上才知道,每一粒都带着刮骨的力度和不容置疑的“存在”。
她没用蛮力压服他,她用脑子,用那种看穿一切又乐于将计就计的“游戏”心态,用那把光刀,用后来他教给她、她却用得青出于蓝的技巧——
把他,把格里高尔,把玛格丽,把末日区那些大大小小的刺头,一个一个,打得心服口服。
——甚至让人在失败后,生出一种“输给她,好像也不算太丢人”的诡异庆幸。
现在,她就站在那儿,站在她自己要求建造的最“奢华、完美、闪耀”的殿堂中心。
不,不对。
不是她站在这座教堂里,所以教堂才耀眼。
是因为她站在那儿,这座教堂,才成了“最奢华、最完美、最闪耀的”。
建筑是死的,材料是冷的,光是她放的。
唯有那个站在光中心、定义了这一切、并让这一切因她而有了意义的人,才是这一切的“魂”。
德雷克忽然彻底明白了,她为什么非要盖这么一座教堂。
她不需要向任何虚无缥缈的神明祈祷,也不需要为脚下这些沉沦的罪孽提供廉价的救赎。
她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坚固、足够庞大、足够耀眼的“容器”,来安放她那过于灼热、过于“异常”,以至于天堂不容、地狱不配、无处可以妥帖容纳的——
“自我”。
教堂,就是这个容器。
是她为自己打造的、最华丽的王座与界碑。
埃布尔依旧没有进来。
他一直站在门外,仰着头看着这座耗费了他最后心血、也颠覆了他一生经验的“作品”。
空旷、明亮、锋利,像一把装饰华丽的巨剑,直直插在地狱的焦土上。
这不是盖给神的,是盖给一个人的——她要最奢华、最完美、最闪耀的。
他想了想,忽然觉得很对。
给别人,不必这样……也承不起这样。
给她自己?
值得。
那天晚上,教堂内部施工的工匠和帮工都已散去,玛格丽、格里高尔、德雷克、米琪他们也各自离开,回到高地周边新建起的临时住所中。
只有克莱尔一个人还留在教堂里。
她站在大厅中央,缓缓地将光向着四周,向着整个教堂的每一个角落散开。
光从她身上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漫过地板,淌过那些空荡荡的长椅表面,轻抚过彩窗上每一片水晶与宝石,向上流淌,最终触及穹顶的最高点……
光,触碰到了光。
她自身散发的光,与早已注入成为建筑一部分的光,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整座教堂,仿佛被从最深处再次“点燃”——
所有辉石的光芒,在同一瞬间变得更加明亮、稳定、鲜活。
彩窗投射出的光斑,色彩变得更加梦幻、瑰丽,在空气中显得愈发迷离。
教堂,以一种冰冷、华丽的方式……“活”了过来。
克莱尔就站在这片因她而彻底苏醒的殿堂中央,如同它的心脏,它的源头。
她能感觉到,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正因这突然变得更加夺目的光芒而骤然亮起,或惊恐眯起。
惊讶,贪婪,忌惮,恐惧,狂热……种种情绪如同无形的波涛,从那片永恒的黑暗中涌来。
她没躲,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一个冰冷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她几乎要笑出声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更加凝实,仿佛浓缩了她此刻全部意志与存在的金色光芒从她掌心升起。
它轻盈地向上飘浮,穿过空气中流淌的光斑,越过那些高耸的彩窗,最终抵达了穹顶的最高处,那轮“太阳”的中心。
然后无声地融入其中。
——看吧。
用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着这片光。
记住它的样子,记住它照亮了哪些荒芜,又让哪些肮脏无所遁形。
记住这片光里,站着谁。
然后,选择——
是走进来,站在光下。
沐浴这份并非恩赐的明亮与秩序,并遵守她定下的规则。
用忠诚、能力、或仅仅是“不碍事”,来换取在这片光下的立足之地……与可能的庇护。
还是……永远留在外面那片令人安于沉沦的暗红里。
并时刻知晓,这片光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们所处黑暗、对你们习以为常的堕落与混乱最无声、也最响亮的嘲弄与否定。
教堂还没有彻底完工。
但在这片永恒暗红的黑暗,在这片末日区,它瞩目的可怕。
更远的地方……只要视线不受阻,或许也能瞥见那一抹不应存在的光晕。
而等她的塔尖彻底建完——
整个五芒星城都将见到,都将无法忽视这抹光。
代表“辛”的光。
这光不属于天堂,不源于地狱任何已知的法则。
它诞生于一个被天堂流放、被地狱排斥、却拒绝被任何一方定义的灵魂深处。
她是被流放的光明,也是自我加冕的、最沉重的罪孽。
这束由她亲手点燃的光,就是她为自己撰写的最辉煌、也最冰冷的判词与宣言。
光再一次无声蔓延,顺着墙壁向上攀爬,最终从教堂那刺破天际的尖顶之上喷薄而出。
——最后,它笔直地刺破了地狱永恒暗红的天幕。
克莱尔·辛,于此,在无人观礼、却又被无数目光见证的寂静中,正式加冕——
以光为冠,以罪为名,以此教堂为界。
而这座矗立于末日区焦土之上的纯白教堂,就是她为自己举行的,最沉默、也最喧嚣;最孤独、也最被万众瞩目的——
加冕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