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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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是被格里高尔那张越来越像苦瓜、且写满“老大我们要完蛋了”的脸提醒到的——
她没钱了。
她靠在椅背上，背后的翅膀收拢着，在教堂辉煌的光线下泛着瑰丽的光泽。
格里高尔拿着账本，站在教堂的长桌前，就着穹顶洒下的白金光辉，一条一条地念，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悼词：
“水泥尾款，木料加急费，铁钉和金属连接件，矿场的最后一笔结算，工匠和力工上个月的工钱。还有玛格丽那边追加采购的……”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背面是更密密麻麻的一长串，“……各种颜色、大小、形状的水晶碎片，宝石原石，特殊染料，粘合剂……”
克莱尔靠在主座上，闭了闭眼，白金色的光为她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
格里高尔的声音没停：“塔楼主体还没封顶，工地食堂的补给要续。德雷克说他的斧头需要找铁匠重新附魔。”
“米琪前几天清点库存时不小心摔碎了两个她最喜欢的收藏瓶，虽然她说不用赔，但按规矩……”
克莱尔又睁开了眼，异色的眼眸盯着账本，沉默了几秒，才吐出两个字：
“……所以？”
不会吧？她，坐拥地狱最奢华的发光教堂，且打服了整个末日区的辛——
没钱了？！
格里高尔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地说道：“老大，没钱了。账上，一分能动的——都没了。”
克莱尔没说话。
她向后一靠，更深地陷进那把主座里，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袍子传来。
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她笼罩在一片不似人间应有的光辉中。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袍子——还是那件从人间穿下来的旧袍。
她又抬起眼，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亮的。
发光的墙壁，发光的地板，发光的穹顶，发光的彩窗将光影切割成梦幻的河流。
奢华，完美，闪耀。不像地狱里该有的任何东西。
然后，为了这片“不像地狱”的光，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彻底耗光了！
花钱……原来这么快的吗？这可比她挥刀砍人快多了！！
格里高尔站在旁边，看着克莱尔难得一见的，近乎“放空”的沉默，喉结滚动了几下。
犹豫了半响，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粗布袋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长桌桌面上，轻轻推到了克莱尔面前。
“这个……”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是兄弟们私下凑的。不多，但……够付工地三五天的工钱，或者应急。”
克莱尔愣了一下，目光从虚无中聚焦，落在那只不起眼的粗布袋上。
她伸手拿过来，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硬币和少量纸钞粗糙的质感。
她打开看了一眼——
确实不多，码放得甚至有些凌乱，不像格里高尔平时经手钱财时那种强迫症般的整齐。
她抬起头，看向格里高尔。那张惯常精明甚至有些油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窘迫和……决心。
“你盖这教堂，”格里高尔避开她的视线，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语速比平时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地盘是你一拳一脚打下来的，名声是你一把刀杀出来的。我们……就是跟着你，混口饭吃，图个安稳。”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账本边缘。
“但也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出。老大撑场面，兄弟们也不能真就在底下干看着，等天上掉馅饼。”
他声音更低了，却更清晰。
“米琪提的。她说你看上去对什么都不上心，但我们不能真当你什么都不在乎，也不能真就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担子。”
“德雷克把他上次‘拜访’邻街时私下分的‘辛苦费’拿出来了。米琪……把她平时碰都不让人碰的几个瓶子卖了，换了点钱塞进来。我们拦了，她说……”
格里高尔模仿了一下米琪当时的样子：“‘我现在可是教堂的……嗯，门面之一！我负责好看，但不能光好看不干活呀！’”
克莱尔握着那个轻飘飘、却有些烫手的钱袋，没说话。
她确实从来没给米琪派过活。在她那套简单到粗暴的逻辑里，米琪是朋友，是自己人。
自己人不需要干活，只需要存在，并且别死——但米琪想主动做点什么，她也不会拦。
格里高尔看她沉默，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们几个……简单商量过。以后地盘上日常的那些进项，你拿大头，我们拿小头。”
“……”
日常进项……
克莱尔从没收过。
她当时说了她只要教堂，所以，就算后面打下了不少地盘给小弟管，她也从没收过什么，或亲自管过什么。
——以至于陷入贫穷。
“你当老大，不能总让你倒贴钱养着所有人，这不合规矩……地狱的规矩，和做事的规矩。”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而且，以前走出去，别人看我们，就是‘末日区那群魔’。”
“现在……至少能抬头说一句，‘我们是教堂的’。这片光，这道墙，这个名字……它不能倒。”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倒了……我们就又什么都不是了。”
在地狱，拥有过再失去，远比从未拥有过更加残酷，更能摧毁一个灵魂。
“……”
克莱尔看着格里高尔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粗糙的钱袋。
她心里那点因为“没钱”而产生的微妙烦躁忽然就散了。
大不了——
她就真的去当“黑心老板”嘛？办法总比困难多。实在懒得动就变点儿值钱玩意儿抛售呗。
教堂倒不了一点。
谁倒了，教堂都不会倒。
——她说的。
“谁的主意？”
格里高尔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大家的。米琪先起的头，玛格丽定的调，德雷克出的力……我，我就是个记账的，把数拢了拢。”
他试图用往常那种撇清干系的语气，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克莱尔低头，再次看向那个钱袋。思考了一下，她将钱袋收入光里，懒洋洋的把自己重新埋入座椅里。
“行。”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空旷华丽的大厅：
“以后，教堂的光，”她指了指头顶那轮“太阳”和四周流淌的光辉，“你们随便用——任何时候。”
格里高尔愣了一下，没明白这算什么“回报”：“……你不是本来，就让我们用吗？”
这教堂里里外外都亮着，进来就能沾光。
克莱尔已经转回头，目光投向彩窗外更远的建筑轮廓，声音懒洋洋地从光辉中飘来：
“现在，是‘盖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