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开始,格里高尔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
他一头扎进了末日区日益繁荣的集市、采石场以及新打下来的几条街的账目里。
收租、分红、调度物资、发放工钱,账目做得滴水不漏,眼神锐利,寸土不让,再也没了从前那种混日子的油滑。
玛格丽依旧守着教堂那些梦幻的彩窗和内饰,但开始悄悄接一些“外面”的私活。
她那双曾握短棍厮杀、也能拼接脆弱水晶的手,如今被更多势力注意到。
有人欣赏她将破碎之物重焕光彩的独特“手艺”,愿意为一份独一无二的“窗饰”或“镶嵌画”支付不菲的报酬。
她开始靠手艺赚钱,而不仅仅是靠拳头和狠劲。
德雷克带着几个身手不错也信得过的魔,定期巡守以教堂高地为核心的辐射区域。
他不张扬,但存在感极强。有人闹事,他通常只需要扛着斧头往那儿一站,或者平静地走过去,大部分麻烦就自动消解了。
偶尔需要动手,也是干脆利落,打完就扛着斧头靠回墙边阴影里,话少,却很稳。
埃布尔的生活肉眼可见地滋润起来。教堂的落成成了他最好的“业绩”和“广告”。
末日区乃至其他区域一些有点实力、又想要点“不同”建筑的势力开始悄悄找上他,请他“设计”。
老头拿着丰厚的定金,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虽然嘴上还是骂骂咧咧,但设计的劲头更足了。
米琪依旧喜欢待在教堂门口附近,或者大厅里不起眼的角落。
但她的眼睛尖得很,谁常来,谁只是好奇,谁出手大方,谁总是蹭“光”却不表示,她心里都有一本清晰的账。
偶尔她会“凑巧”和格里高尔“闲聊”几句,格里高尔手里的那些名单就总能更新得特别及时。
地狱的居民们,最初都觉得在这鬼地方盖教堂,是彻头彻尾的有病。
可当那座纯白的发光巨物真的在东边一天天“长”高,光辉透过彩窗流泻而出,成为无法忽视的坐标时,情况开始变得微妙。
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了。
当然,他们不是来寻求虚无缥缈的“救赎”——地狱不提供那个,他们也不需要。
他们是来“确认”的。
确认这片刺眼的白金光辉是否真实存在,是否每晚都亮。
确认这片有着奇怪“秩序”的地方,能否在混乱的地狱中持续存在下去。
确认自己是否真的……
能拥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疲惫、算计,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不用担心被偷袭,被勒索,被卷入莫名其妙的厮杀,仅仅是为了“坐着”而坐着。
没人知道进来该“祷告”什么,也没人真的祈求什么。
他们只是进来,找个角落的空长椅坐下,闭上眼睛,或者睁着眼发呆,让自己被那片不属于地狱的光里浸一会儿。时间或长或短,然后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地朝着门口那个箱子(米琪提议放的)里丢一点东西。
与其说是“赎罪钱”,不如说是“入场费”,或者,是对维持这片宁静与安全所付出的一点……心照不宣的代价。
克莱尔大多数时候就坐在她那把主座上,或者随意地靠在彩窗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什么也不用做,光自己亮着,人自己进来,钱自己流进那个箱子。
格里高尔每隔几天会带着整理好的账目和分装好的钱袋来找她。
他把钱分成几小堆,在长桌上推给她看,然后将最多、最整齐的那一堆推到克莱尔面前。
“你的。”
他总是这么说。
克莱尔看看那堆钱,又抬起头,目光穿过高大的彩窗,似乎能看到教堂那尚未完全建成、但已显露出惊人高度的尖顶。
它矗立在暗红天幕下,像一柄指向苍穹的圣剑。
“加在塔楼上。”
她总是这么说,“盖高点。材料用最好的,结构要最稳的。”
格里高尔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不自己留点?万一……”
“不需要。”
克莱尔的回答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嫌弃,“我不吃饭,不买衣服,不娱乐。”
她顿了顿,想起地狱那些常见的“食物”,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上帝啊……难道这才是你最狠的惩罚?让她在这破地方连口能下咽的东西都没有?!
行吧,你成功了,操。
安稳的日子并没持续太久。麻烦总会自己找上门。
那天,几个明显喝多了,脸上带着不知天高地厚嚣张气焰的罪人骂骂咧咧地进了教堂。
他们身上散发着酒精和血腥的混合臭味,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妈的……什么鬼地方……亮得老子眼睛疼……”
“地狱里也他妈配有教堂?装、装什么清高……”
“听说管事的是个娘们?长翅膀的?出来让爷瞧瞧——”
污言秽语夹杂着狂笑,在光洁的大厅里回荡。
玛格丽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块彩窗底部的水晶,闻声猛地转过头,表情瞬间结冰。
她手一松,擦拭的软布飘落,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摸向后腰——她习惯在那里藏一把贴身的短刃。
米琪从门口附近的柱子后面探出脑袋,手指已经扣住了腰间一个装着强效催眠粉的瓶子。
德雷克原本靠在后排的墙边假寐,此刻倏然睁开眼,巨大的手掌已经握住了靠在身旁的战斧斧柄,肌肉绷紧。
然而——
没等玛格丽的刀出鞘,没等米琪的瓶子掷出,甚至没等德雷克完全站起身。
那几名闹事者脚下,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无比耀眼、无比灼热的白金光芒。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炽白触手,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交织成一张充满毁灭气息的罗网,将那几人死死笼罩在内。
“呃啊——!”
“什么鬼——!”
惊呼和惨叫只持续了半秒。
光芒太盛,以至于远处旁观的玛格丽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等恢复视线,他们就看到那几人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动作瞬间僵直。
一个张嘴想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另一个想转身逃跑的,抬起的脚凝固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最中间那个骂得最凶的,膝盖一软,“砰”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辉石地板上,砸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脸上嚣张的表情被极致的惊恐取代,眼珠暴突,看着缠绕上身越来越亮的白金光丝。
克莱尔依旧坐在她那张白金色的主座上,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平静目光中蕴含的被冒犯的不悦(或许还有“吵到她眼睛了”的嫌弃)。那白金光芒,骤然向内一缩,亮度在瞬间攀升至极限——
然后,光芒消散。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然,一样彻底。
教堂大厅重归寂静,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灰烬,没有衣物碎片。
那几名闯入者,连同他们携带的东西,甚至他们残留的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克莱尔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自然垂落在扶手上的手。
她轻轻屈伸了一下手指。
“看来,不用我动手了。”
德雷克缓缓地松开了握着斧柄的手,将战斧重新轻轻靠回墙边。
他抬起头,望向克莱尔,又扫过那片干净得诡异的地板。
“以后,也不用你动手了。”
一座有“意识”,能区分敌我、并能在瞬间以如此绝对的方式捍卫自身领土的建筑——
这比雇佣一百个最凶悍的恶魔守门,都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安心。
更令人心悸的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意识”,完全源于主座那位的意志延伸。
它就像她投下的一道巨大而忠诚的影子。安静,沉默,绝对服从,且……致命高效。
德雷克靠回冰冷的墙壁。
他忽然觉得,当初被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白发女人打败,选择跟随她,或许不是他漫长生命中一次“倒霉”的失利。
那或许——
是他这辈子所做过的,最正确的一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