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封顶那天,克莱尔没上去。
她就站在教堂那扇大门前,微微仰着头,看着最后一块被打磨成完美锥形的尖顶石被吊上那已高耸得令人生畏的塔楼顶端。
格里高尔站在塔楼最高处的脚手架上,顶着高空呼啸的风,用力朝下挥了挥手。
德雷克将战斧往腰后一别,扒着脚手架几下就攀了上去,和上面的工匠一起将那沉重的尖顶石校准、安放、固定。
米琪站在克莱尔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仰起脖子,竖瞳瞪得溜圆,看着那令人目眩的高度。
没一会儿,脖子就酸了。
她“哎呦”一声低下头,用力揉了揉后颈,然后又忍不住抬起来,继续看。
“好高啊……”
她小声惊叹,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
克莱尔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塔楼顶端那正在被稳稳安置的白色石尖上。
“还要更高。”
米琪愣了一下,揉脖子的手停在半空。
“还高?”
她声音都拔高了一点,“这……这已经是整个五芒星城最高的了吧?我听说连天堂大使馆都没这么……”
克莱尔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最高的。埃布尔拿着测量工具对比过,格里高尔也多方打探确认了。
整个五芒星城,没有任何建筑的尖顶,能触及此刻她塔楼顶端的高度。
城中心那片代表着天堂的纯白建筑,比她矮。
卡敏工业那些象征地狱生产线的巨型烟囱,比她矮。
卡西乌斯旗下那些吸纳着无尽欲望与灵魂的赌场高楼,也比她矮。
从这里,她能看到整个末日区的荒芜与躁动,能看到娱乐区永不熄灭的暧昧霓虹,能看到工业区笼罩天空的污浊黑云。
而更重要的是——
从那些地方,只要视线不被完全阻挡,也一定能看见这里。
看见东边这片混乱的区域之上,矗立起一座日夜散发着稳定光辉的、华丽而傲慢的建筑。
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宣告:这片天空下,除了天堂的“太阳”,还有另一处“光源”。
而它的光,来自地狱深处。
“也行,”她笑了一下,笑里只有一种近乎慵懒的满足。
“先这样。”
“至于‘以后’……”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以后再说。”
“更高”的定义,从来不只是物理的尺度。但至少,在物理的尺度上,在“被看见”这个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层面——
塔楼的高度,已经足够了。
最后一块石头落定,内部预埋的结构被激活,克莱尔心念微动,光芒乍起。
“嗡——”
一道凝实、稳定的纯白色光柱自塔楼最尖端,笔直地冲破最后一丝尘埃与暮色,刺入永恒暗红的地狱天穹。
那光芒太盛,如同第二颗微型的太阳在低空诞生。
整个五芒星城,只要不是瞎子,只要抬起了头,都在那一刻看见了。
看见东边天空悬着一团刺目的光晕,下面是一座发光的、高得离谱的教堂。
那光亮得不讲道理,亮得格格不入,完全、彻底、不像地狱该有的任何东西。
有人说,那是“辛的教堂塔楼”。
有人说,不对,那是“辛的光”。
更有人恍惚低语:“那就是……‘辛’吧。”
仿佛那光芒本身,就是那个名字的具现。
有人不信邪,或者纯粹被好奇心攫住,专门穿过大半个混乱的城区,跑到末日区边缘,就为了亲眼确认。
然后,他们回来了。
带着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坐在酒馆最暗的角落,灌下整整一大杯最烈的酒,才缓过神。
“到底……什么样?”
有相熟的人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那人眼神发直,盯着杯中浑浊的液体,仿佛还能看到那光的残影,过了很久,才梦呓般吐出几个字:
“亮。很亮。太亮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干涩:“……不像这儿的东西。不像……任何地方的东西。”
“辛在那儿?”
又有人问。
那人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在。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光从她身上,从那屋顶,从所有地方……照出来。”
“她就在光里。”
酒馆里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但很快,有人打破寂静:
“她以前不是在老莫那儿,当打手的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语气复杂:“人家现在,是‘领主’了。”
“领主?”
第三个人没听全,嗤笑了一声,“什么领主?末日区?不都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盖教堂那个,”第二个人低声说,仿佛怕被什么听见,“辛。你没听说过?”
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吐出来时,酒馆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一阵更长的沉默。
然后再没人问了。
谁他妈没听说过呢?
辛。
砸了维拉赌场、让卡西乌斯都亲自过问的辛。
单枪匹马“拜访”了整个末日区、把德雷克都打服的辛。
在地狱中心,硬生生盖起一座纯白教堂的辛。
现在,她的教堂,她的塔楼,她的光,就在五芒星城最高的地方,日夜不息地亮着。
谁,还能看不见?
*
卡西乌斯在喝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无需特意寻找,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东边天际那团新出现的光晕所吸引。
它在那里,稳定,耀眼,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存在感。
“她盖完了。”
侍立在阴影中的老莫应了一声:“是,大人。”
卡西乌斯顿了顿,“她在我这儿干活那会儿……虽然也挺特别,可没现在这么……招摇。”
老莫垂着眼,没接话。
他知道,这位大人不需要他评价。
卡西乌斯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光,忽然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的问题:“老莫,你说……她现在,还‘认’我这个老板吗?”
老莫沉默了两秒,声音平稳无波:“您是她的老板——虽然第一个用她的人是我。但第一个看出她‘不止于此’,并允许她‘不止于此’的,是您。”
第一个递出钞票,给她位置的,是老莫。
但第一个在她还只是个“打手”时就嗅到她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味”,并默许她搞出越来越大动静、最终“投资”她那个疯狂计划的,是卡西乌斯。
卡西乌斯很早就“看见”了那份异常所蕴含的价值与可能性,所以他早早下注。
现在,他赢得了回报——
一个拥有天然联系和共同利益的强大邻居,一个能搅动局势的变量,一个——让整个五芒星城都不得不抬头看的光源。
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窗玻璃,像在向远方的光致意。
“以后,”卡西乌斯抿了一口茶,目光依旧落在东边,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那边出来的任何东西——情报、渠道、甚至只是些小玩意——能买就买,价格……只要不离谱,就别讨价还价了。”
“是,大人。”
老莫躬身。
但他早就开始这么干了……
在克莱尔还只是“辛”的时候,在她刚刚在末日区站稳脚跟的时候。
有些投资,要趁早。
有些态度,要一贯。
卡米拉在检查货物的时候,克拉拉从外面跑进来。
“妈妈!快看东边!塔楼!塔楼的尖顶在发光!好亮!”
卡米拉手中记录数据的笔没有丝毫停顿,在当前数字上打了个勾后才依言抬起头。
那光,她几天前就近距离感受过了——
克莱尔派人送来的那个金属球,里面封存的一小缕“光”。
她让手下的工程师和魔法匠人测试了,结果令人惊讶。
那光形成的屏障,对物理冲击、能量侵蚀、乃至部分精神干扰都有极佳的抵御效果。
甚至,稳定性也远超目前市面上的大多数防护法阵或结界核心,而且……能耗低得惊人。
她付了那箱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的财富,克莱尔收下了,没有多要一分,也没有对用途多问一句。
干脆,利落,清晰。和她打架、抢地盘、盖房子的风格如出一辙。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团光在塔楼顶端亮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检查货物。
“看见了。”
克拉拉还在看。
“好亮,我觉得整个五芒星城都能看见。”
卡米拉没说话。
克拉拉又说,“她说要占住东边的中心,她真占成了。”
卡米拉手中的笔再次顿了一下。她又一次抬起头看向那团光。这次她看了更久,然后又“嗯”了一声。
克拉拉看着母亲的反应,偷偷笑了。
她知道,妈妈这是记住了,也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