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区的居民,看得最清楚,感受也最直接。
他们就生活在这片光芒的“脚下”。塔楼还是一天比一天高的骨架时,他们就在看着。
看着它从废墟中“长”出来,超过集市歪斜的棚顶,超过采石场边缘的巨石,超过所有他们熟悉的建筑轮廓。
直到它封顶,点亮。
盖完之后,他们发现从哪儿都能看见它——
从东边能看见,从西边能看见,从北边能看见,从南边也能看见。
有人起初不习惯,骂骂咧咧,说太刺眼,扰了清净(如果地狱有这种东西的话)。
有人适应得快,耸耸肩说亮就亮吧,又不用自己交电费。
有人每天来看,坐一会儿,给点钱,走的时候再看一眼。有人不给钱,也坐一会儿,走的时候低着头,但第二天还来。
格里高尔不再仅仅守在教堂门口收“打赏”。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些人流。
他发现,人越来越多了。
不止是末日区那些熟悉或半熟的面孔了,也开始明显出现来自其他区域的生面孔。
有的是纯粹来看“奇观”的游客,有的带着目的——
来找玛格丽定制或购买“发光装饰”的。来打听格里高尔能否在教堂影响力辐射范围内的“新兴集市”租个摊位的。
甚至还有来试探能否通过教堂这边,和某些“不好直接接触”的势力搭上线的。
格里高尔来者不拒——只要守教堂的规矩,并且交钱。
摊位费、管理费、中介费……钱像涓涓细流,从各个意想不到的缝隙汇拢过来。
他发现,集市开始变大了。
摊位在增加,货物流转在加快,不同区域的口音和货物在出现。他收的钱自然也水涨船高。
他抱着一摞新整理的账目和一份粗略的规划草图,去找正在主座上例行发呆的克莱尔。
“老大,集市变样了。人多了,货多了,钱也多了。”
克莱尔的目光从彩窗的光斑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所以?”
格里高尔利落的将那张画着几栋简单房屋轮廓的草图铺在光洁的长桌上。
“所以……我想,是不是该在教堂旁边,圈一块地,正经盖几栋房子。”
“给兄弟们,还有那些常驻集市、也算在给咱们交钱的人一个固定的住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前到处流浪没关系,但现在……咱们这儿好像有点‘样子’了,再这样,不太像话。”
克莱尔听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似乎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又缓缓闭上眼,像是要消化这个信息。
——她不会在虐待手下吧!
可她明明没克扣工钱,打架也冲在最前面,该给的分成也没少……这难道不算好老大吗?
都是成熟的罪人了,怎么都不会自己找地方住吗!
哦,他们现在好像……也确实需要一个固定的,离教堂近的住处?
他们不再只是“跟着她混”,而是开始“围绕着她生活”——这个认知让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到处住,有的在采石场,有的在集市,有的在废墟。”格里高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克莱尔点了下头。
“盖。”
她停顿了一下,金眸扫过格里高尔,补充了一句,像是对自己的注解:“我的人,当然要住在我的光底下。”
玛格丽听说要盖房子,立刻放下了手里正在打磨的一块碎片,凑了过来。“房子?我帮你弄好看点。”
格里高尔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有点头疼:“不用太好看,实用,结实,能住人就行。咱们不是盖第二个教堂……”
玛格丽没理他。
她已经在盘算——用教堂剩下的碎水晶和金属片,嵌在墙上、门框、窗边。
不用多,一点点就够。
好看。
这是她现在行事的逻辑之一。也算是在克莱尔那“要最奢华、最完美、最闪耀”的疯狂要求下被彻底带偏了的审美。
教堂塔楼彻底落成、光芒稳定照耀全城后的那个夜晚,克莱尔一个人爬上了塔尖。
风很大,吹得她袍子猎猎作响,白色的长发在暗红天幕下狂乱地飞舞,如同燃烧的苍白火焰。
她没扶东西,就站在边缘,低头看了看——很高,高到有点晕。但她没怕,反而觉得……挺爽的。
指尖一点光芒悄然亮起,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流淌,明明灭灭,像星星一样。
她俯瞰下去。
整个五芒星城,如同一幅巨大、肮脏、却生机勃勃的画卷,在她脚下铺陈开来。
商业区的糜烂霓虹,工业区的污浊呼吸,娱乐区永不停歇的嘶哑欢笑……
一切声音、色彩、欲望的浊流在此高度,都被风声稀释,被距离抹平,只剩下模糊的闪烁与脉动。
她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亲手缔造的“奇迹”之上。
她的教堂。
她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笑了。笑容一开始很淡,然后越来越明显。
最后,变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得意和恶劣的,亮晶晶的笑容。
“够了。”
这高度,这光芒,这被无数目光锁定的感觉……暂时,满足了那烙印在最深处,连死亡和转生都未能磨灭的饥渴——
被看见。
几天后,格里高尔一边对账,一边还是没忍住,问她:
“老大,塔楼……是不是非得盖那么高?比大使馆都高,这不明摆着拉仇恨吗?”
克莱尔当时正瘫在椅子里,用光在桌面上画圈圈玩,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不然呢?”
她反问,语气理所当然,“盖矮了,有些瞎子不就看不见了?”
“看见……什么?”
格里高尔顺着问。
克莱尔停下画圈的手指,那双奇异的的眼睛看着他。
“看见我在这儿啊。”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似乎觉得格里高尔这都要问,很莫名其妙。
“看不见我,怎么知道我不好惹?怎么知道这块地有主了?怎么知道——这儿有个地方,跟他们呆的破烂地儿不一样?”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赖:
“我盖得这么辛苦,亮得这么卖力,不就是为了让人看见么?”她耸耸肩,“不然我盖它干嘛?自己看啊?”
她在室内也看不着好吧。
格里高尔:“……”
他忽然觉得,老大这套逻辑虽然简单粗暴,但……他妈的好有道理,根本无法反驳。
她盖高楼、点明灯,压根不是为了“彰显权威”或“建立信仰”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就像在乌漆嘛黑的垃圾堆里突然点亮一盏几千瓦的探照灯,还把自己的大名贴灯箱上。
目的就是让你没法忽视,不得不看。
至于看了之后是敬畏是恐惧是想投靠还是想拆台……那是看了之后才需要操心的事。
第一步,先得让他们看见。
“现在,”克莱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飘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
“他们想看不见都不行了。”
现在,她的名字写在天上,挂在光里。谁抬头,谁就能看见。
她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五芒星城无法忽视的一部分,成了这片混乱中一个崭新的坐标。
她坐着就行。
不,更准确地说,是“可以坐着了”。
这是征服者的终点,是统治者的起点,是……胜利者的特权。
而她,克莱尔·辛,终于可以在她的光中,在她的座上,安然地、傲慢地享受这份用血、智慧、疯狂与偏执挣来的——
宁静,与秩序。
以及那份,独属于胜利者的,理所当然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