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在老莫那儿坐了一下午，不谈生意，只闲聊。
老莫泡了茶，给她倒了一杯，克莱尔喝了一口，不烫，有点苦。
她以前不喝茶，现在也没培养出这爱好，但老莫倒了，她就喝了。
“你那个教堂，我看见了。”
克莱尔捧着温热的茶杯，点了点头：“嗯。”
“很高。”
老莫望向东方，“整个五芒星城，只要没瞎，大概都能看见。”
克莱尔又点了点头：“嗯。”
老莫转回头看她。
——这个曾经穿着烧过的袍子，只说了句“那就叫辛”的古怪打手。
如今她坐在他对面，白色的长发，异色的眼眸，收拢的翅膀即使收起也异常显眼，周身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光华。
“你现在是‘领主’了。”
“没区别。”
称呼变了，地盘大了，但她还是她，从未改变。
老莫看着她，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
“你以前在我这儿干活的时候，”他慢慢说，“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但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哪一步？”
她有点好奇。
她很少思考自己走到了“哪一步”，她只是做她想做的事，走到她想到的地方。
老莫想了想，“盖一座那样的教堂……成为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看的‘领主’。让整个五芒星城，都‘看见’你。”
克莱尔眨了眨眼，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
茶水太浑，根本映不出她的模样，只有一片模糊的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克莱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老莫。”
“我在。”
“当初，是你第一个用我。”她抬起眼，金色的眸子看向老莫。
老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这个：“所以？”
“所以，”克莱尔很慢、很清晰地说，“你要是有事，可以来找我。”
老莫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很久，一个很淡、却异常真实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缓缓展开。
他这辈子做过无数笔买卖，有赚有赔。但用那几千灵魂币换来的这个打手，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冒险、也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而此刻，这份“投资”连本带利得到的“确认”，比任何账面上的利润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暖的踏实。
在地狱，情义，是比任何东西都稀缺的奢侈品。
“行。”
老莫只回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哑。但他没说的是，这个“行”字里蕴含的分量，和他脸上那个笑容一样重。
克莱尔回到教堂的时候，地狱永恒的天色似乎更暗沉了一些。
她走进那扇大门，熟悉的白金色光芒从穹顶洒下，瞬间将她重新包裹。
她走到长桌前，在那把主座上坐下，发出一声放松的叹息。
玛格丽在擦拭一扇彩窗的底部，听到脚步声，问了句：
“回来了？”
“嗯。”
克莱尔应了一声。
玛格丽便不再问，继续专注于手下的水晶，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倾注全部心神的神圣工作。
格里高尔站在门口附近，看到她回来，点了点头，拿着账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大概又要去跟数字搏斗了。
德雷克靠在墙上，斧头靠在旁边，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不过克莱尔知道他没睡。
米琪从门口探进脑袋，猩红的竖瞳在光辉下亮闪闪的，小声问：“怎么样？”
克莱尔想了想下午那杯苦茶和老莫最后的笑容，回了两个字：“还行。”
米琪便笑了，那笑容简单明亮，像她瓶子反射的光。
“那就好。”
她缩回脑袋，门口又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
平心而论——
格里高尔报账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语调念账本的时候，声音真的……很催眠。
克莱尔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节奏居然诡异地和格里高尔的报账声同步了。
米琪蹲在门槛上，摆弄着她那些宝贝瓶子。
她把它们排成一排，对着光看看，又摇摇头收起来，换个顺序再排一排。
那些小玩意儿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和格里高尔毫无起伏的念经声混在一起，居然构成了一种让人放松的背景音。
“这个月的总收入，比上个月增长了大概三成。”
格里高尔念了半天数字，终于给出一个总结性的句子。
米琪正在排列瓶子的手一顿，立刻抬起头，竖瞳发亮：“那是不是可以多拨点预算……买新瓶子？”
格里高尔面无表情，假装没听见，继续翻到下一页：
“支出方面，主要是新增住房建设的材料款，以及德雷克小队新增的装备维护津贴……”
米琪不屈不挠，转头看向窗边的玛格丽，试图寻找盟友：“玛格丽，你说我的瓶子是不是该补充了？上次摔碎的那个瓶子一直没找到替代品……”
玛格丽站在彩窗前，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极其细致地擦拭一块棱角复杂的深红色水晶。
听到米琪的话，她头也没抬，声音平静：“你架子上的瓶子，已经多到快摆不下了。”
“不够。”
米琪说得斩钉截铁，脸上一派严肃，“我的瓶子，永远不够。收藏，是没有上限的！”
玛格丽没再说话。
但她擦拭水晶的动作轻轻顿了那么一下，嘴角似乎也向上弯了一下，显然在努力憋笑。
克莱尔敲着扶手的手指节奏没变，但她嘴角那点弧度似乎也加深了那么一丝丝，带着点看乐子的惬意。
格里高尔终于念完了冗长的账目，合上本子，总结陈词：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收入越来越多了，塔楼后续装饰和新增住房的预算都在计划内。”
“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立刻抬头：“老大？”
“下个月的预算，”克莱尔语气懒懒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彩窗投下的光斑上，“多划一笔，给米琪买瓶子。”
格里高尔明显愣了一下：“……啊？”
克莱尔没解释，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下。
米琪眼睛瞪得溜圆，大大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尾巴快活地甩动起来，还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摆在最边上的小瓶子。
瓶子“咕噜噜”滚到光滑的地板上，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玛格丽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继续擦她的水晶，但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德雷克靠在墙上，眼睛依旧闭着，但他那张脸上的肌肉似乎也向上牵动了一下，让他的嘴角呈现出一个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的弧度。
米琪笑得开心，手忙脚乱地去捡滚远的瓶子。
捡起来后，她忍不住从门口探进脑袋，看向主座上的克莱尔——她发现克莱尔也在笑。
“你笑什么？”米琪好奇地问，抱着她的瓶子。
克莱尔想了想，目光扫过门口的她，窗边的玛格丽，墙边的德雷克，以及刚刚合上账本、表情还有点懵的格里高尔。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克莱尔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故意的漫不经心，“如果哪天，我突然不当这个‘领主’了……你怎么办？”
米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抱着瓶子的手都紧了紧：
“什、什么？！”
“你自封的‘军师’，”克莱尔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浓。
“我要是不当领主了，你这‘军师’，岂不是失业了？”
米琪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和急切。
“你——你要不当领主？！为什么？！你当得好好的！教堂在这儿！塔楼这么高！大家都——你——”
“你这么急干什么？”克莱尔打断她，欣赏着她炸毛的样子。
“我——”
米琪语塞，脸有点涨红，“我怕你没钱了！不给我买瓶子了！”
她找了个自认为最合理的理由。
克莱尔微微挑眉，笑容里多了点调侃：“哦？只是怕没瓶子？”
“……不是！”
米琪别开脸，耳朵尖可疑地红了。
克莱尔等了几秒，看着她那副又急又不好意思说的模样，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恶趣味的愉悦轻声说：“怕我走？”
米琪没吭声，但抱着瓶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克莱尔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她看着米琪，也仿佛透过她，看着这片她亲手点亮的地方。
“不会走的。”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笃定，在空旷的教堂里轻轻回荡。
“教堂在这儿，光在这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我就在这儿。”
“你，玛格丽，德雷克，格里高尔……你们都在。”
“所以，我不会走。”
米琪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猩红的竖瞳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
她看了克莱尔很久，然后慢慢地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那些宝贝瓶子里，小声地嘟囔：
“你故意的……”
声音带着点鼻音。
“嗯。”
克莱尔坦然承认。
“……你好烦。”
米琪的声音更闷了。
“嗯。”
米琪抬起头，瞪着她，眼圈还有点红，但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下次……不许开这种玩笑！”
克莱尔看着那抹未褪的红晕和强装的凶悍，嘴角那点恶劣的弧度化作一个更温和的浅笑。
她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行，看心情。”
米琪一听这“看心情”，就知道她根本没当真，刚压下去的火气（和委屈）又有点冒头，深吸一口气：“你——！”
她话没说完，克莱尔已经笑了出来，笑容明亮，带着罕见的，毫无阴霾的愉悦。
“逗你的。”
她说，语气轻快。
米琪气得直接把手里的空瓶子朝着克莱尔砸了过去。
“克莱尔！！！”
克莱尔甚至没动。
那瓶子飞到半途，就被一层白金光晕轻轻托住，然后平稳地飞回米琪脚边，轻轻落地。
“准头还行，”克莱尔煞有介事地评价，眼里笑意未减，“就是力道和速度都差了点。”
“看来，我们自封的军师大人，体能训练也得提上日程了。”
“克、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