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区和克莱尔记忆里差别不大。喧嚣、肮脏、拥挤,欲望和绝望在霓虹与阴影中发酵出刺鼻的气味。
不过她现在走路时,已经能完美避开地上那些可疑的、偶尔滋出不明液体的“垃圾”了。
能不能他妈的注重卫生啊!
窃窃私语像水波般在她经过的地方荡开。
“看……那是‘辛’?”
“哪个辛?东边那个?”
“白头发,翅膀收着的……就是她!”
“她怎么来商业区了?末日区不够她晃?”
“不知道,旁边那个叮叮当当的小魅魔是她的人吧?”
“她来干什么?找卡西乌斯?”
“不像……看着像是……逛街?”
克莱尔没理会那些粘稠的目光,只是走在米琪身边,双手习惯性地往袍子里一揣。
小猫揣手.jpg
姿态放松,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与周围紧绷的环境格格不入。
米琪倒和平时不太一样。她的下巴抬得比平时高,身上那些瓶瓶罐罐随着她的步伐叮叮当当。每一步都踩出一种清晰而欢快的节奏,仿佛在无声宣告:
看见没?我旁边这位,五芒星城最亮的光源,最高的塔楼主人,我老大!我带出来的!
她走过的地方,人群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一条比平时更宽些的通道。
目光不再是肆无忌惮的打量,而是在克莱尔身上快速掠过,又赶紧移开。
克莱尔瞥了米琪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这副“狐假虎威”……不对,“魅假光威”的小模样,可收着点吧。
米琪接收到了信号,非但没收敛,反而嘿嘿一笑,昂得更高了,尾巴尖儿得意地晃了晃。
“难得把你从椅子上撬出来,不趁机威风一下多亏啊!”
她压低声音,凑近克莱尔,竖瞳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我这叫提前清场,营造氛围——”
“省得有不长眼的围观,或者有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上来搭讪。领主逛街,排面!懂不懂?”
克莱尔发出一声嗤笑,懒得反驳,继续揣着手,任由米琪把她往商业区深处带。
算了,她高兴就好。
米琪最后带她拐进了一条她相对安静的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的门面明显更考究,招牌也少了些血腥暴力的元素,多了点……诡异的“精致感”。
她在一扇带着细密木纹的门前停下来。
门上挂着一块光滑的深色木牌,雕刻着一件线条流畅、颇具美感的长袍图案,没有文字。
“就是这儿,”米琪小声说,语气带着点“我给你找到了宝藏”的兴奋,“商业区最好的裁缝店,没有名字,但圈子里都知道!”
“听说卡敏工业的高层制服,还有卡西乌斯那边一些重要场合的礼服,都是在这里定的。”
克莱尔抬头看了看那块无声的招牌,又看了看紧闭的门:“你怎么知道的?”
米琪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了一下:“上次……跟格里高尔来商业区收一笔账,路过的时候,他指给我看的。”
“说以后要是教堂有重要活动,或者你需要……嗯,反正就是提了一下。”
“就提了一下?”
克莱尔挑眉。
“就提了一下!”
米琪用力点头,做了个鬼脸,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看起来就很贵的木门。
“快进去啦!”
门后并非克莱尔预想的狭窄空间。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挑高也令人舒适。
墙壁被设计成巨大的嵌入式储物格,层层叠叠地悬挂着难以计数的各色布料。
角落立着几个穿着半成品的人台,身上的衣服或华丽繁复,或简洁利落,但剪裁和细节都透着一股“很贵”和“很讲究”的气息。
工作台上散落着软尺、划粉、银针和丝线。
柜台后是一个灰皮肤的女人,头顶有对短小的犄角,长着一双锐利的琥珀色眼睛。
她正用一把骨尺仔细丈量着一匹泛着幽蓝光泽的丝绸。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目光首先落在打头的米琪身上,扫过她叮当作响的瓶罐,随即像是被某种更强烈的存在感吸引,迅速移向后面那个揣着手的,一脸“被迫营业”冷漠姿态的白发身影。
她的动作顿住了。
琥珀色的瞳孔在店内柔和的光线下,骤然收缩,然后亮了起来。
克莱尔稳定的步伐停顿了一下……怎么有种不妙的感觉?
“辛?”
她放下骨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震颤。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异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她。
女人从柜台后走出,脚步很轻。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隔着几步距离,缓缓地绕着克莱尔走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克莱尔脖颈的线条移到肩线,掠过腰身和修长的腿,最后定格在她背后的翅膀和那截垂落的苍白骨辫上。
一圈看完,她停了下来,站在克莱尔正前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你终于来了。”
“你认识我?”
女人笑了——
那点诡异的狂热更明显了。
她伸手指向窗外……虽然被墙壁和布料遮挡,但那个方向,无疑是东边。
“整个五芒星城,只要眼睛没瞎,谁不认识‘那束光’?”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黏在克莱尔身上,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
“但光再亮,再独一无二,也是死的,是背景,是宣告。”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吟诵的郑重,“你得有件配得上它的‘壳’。一个能让那光找到最佳投射角度的——‘形态’。”
她再次上前一步,这次更近了。但她没有贸然触碰克莱尔,只是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沿着克莱尔身侧的轮廓滑过。
“骨架是顶好的,黄金比例。这通身的‘不在乎’劲儿……”她指尖在克莱尔脸侧虚点一下。
“更是最难仿制的神韵。仿佛这身皮囊,这地狱,这所有的目光,都与你无关。”
她收回手,抱臂站在克莱尔面前,眼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今天,你不是客人。”
她宣布,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我的料子——我等了不知道多久的料子。”
她不仅要给“辛”做件衣服,更要为“光”与“克莱尔·辛”这个无法归类的存在,设计一个最贴合、最极致、最能将其特质放大到令人窒息的视觉形态。
这是一项挑战,是她毕生难遇的机遇,也是一场无声而狂热的朝圣。
克莱尔感受着对方那灼热到几乎要实体化的目光,背后收拢的翅膀绷紧了一瞬,耳羽也微微向后压了压。
……感觉这个人有点吓人了,噫。
她心里那点“随便搞件能穿的”敷衍念头开始摇摇欲坠。
女人又用那种评估珍贵材料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语气终于恢复了平静:
“那么,你想做什么样的?礼服?常服?战袍?还是某种……特殊场合的宣言?”
克莱尔被她一连串的选项问得有点懵。
她认真想了想,结合自己最朴素的需求,给出了一个在她看来非常合理的答案:
“能穿的。”
女人脸上那专业而狂热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能……能穿的?”
她重复,语气里充满了荒谬。
米琪在旁边痛苦地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的意思是——”
米琪立刻接过话头,“来一件能完美展示‘她’的!独一无二,让人过目不忘,能成为她平时标志的衣服!要配得上那束光,配得上那座塔!”
克莱尔看了一眼积极过头的米琪,没反驳,只是在她慷慨激昂的陈词后,默默补充了一个个人偏好:“……白色的。”
毕竟是自己要穿,总要挑个顺眼的颜色。
女人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仿佛有实质的火星在跳动。
标志——
这位如今站在五芒星城话题顶端的、以“光”和“高塔”为符号的传奇领主,如果用她的定制作品作为日常“标志”……
这带来的名声、影响力,以及未来可能源源不断的订单和模仿风潮,可远不止是赚一笔手工费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这能完美满足她面对“绝世好料”时那股澎湃到近乎折磨的创作欲!
完美!这单生意,从任何角度看,都完美得让她指尖发颤。
“白色……”
她转身,快步走到那面堪称壮观的布料墙前,目光精准地扫过那些稀有昂贵的白色区域。
“这可不是个好伺候的颜色。料子差了,不出三天就得蒙尘发灰。剪裁和设计要是撑不起气场,更会显得廉价,徒有其表。”
她的手指滑过几匹质地各异的白,最终停留在一处。
她回头,看向静静立在原地的克莱尔,脸上那混合了狂热与评估的笑容愈发明显。
“但穿在你身上,”她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得配得上你的光。”
她小心地取下一匹布料。
质地奇异,如最上等的绸缎,在店内特意调整过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白色。
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其本身的存在感就已足够强烈。
“这是连一些对材质挑剔到极致的恶魔贵族都偏爱的料子,产量极少。”
她将布料轻轻摊在宽敞的工作台上,手指眷恋地抚过那冰凉顺滑的表面。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克莱尔,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请求:“能否请您……将一点您的‘光’,注入这匹布里?”
她看到克莱尔微微扬起的眉梢,立刻补充解释,语气里狂热未减,却多了分精明:
“不只是为了让它永恒不坏——虽然那效果肯定棒极了——更是为了最后成衣的整体效果。”
“我想让这料子本身,就带着您的‘印记’,让它从内到外,都与您同源。那才是真正的‘量身定做’!”
克莱尔看着那匹昂贵的白绸,又看了看裁缝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光滑冰凉的织物表面。一缕光芒从她指尖渗出,迅速渗入布料。
刹那间,那匹本就非凡的白色布料开始通体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微光。
“……”
克莱尔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真的要变成白色的氛围灯了。
定好主料,接下来便是繁琐的测量、讨论款式细节、以及约定的取衣时间。
然后——
克莱尔从未发现,米琪她们,怎么这么能借题发挥地“逛街”!
光是等待新衣制作完成的这段时间里,商业区那些相对高档的服饰店几乎被她们逛了个遍。
结果就是,教堂回廊她那间套房自带的衣帽间里,以惊人的速度填满了各式各样的“万一有用”的衣服。
睡衣、西装、复古礼裙、干练的猎装、甚至还有几件风格迥异的长裙……
克莱尔想不通她什么时候会穿,也完全阻止不了她们仿佛突然被集体点燃的,名为“打扮自家老大”的热情。
……不过,她得承认,那件绘制着星辰图案的黑色睡衣,她确实挺喜欢的。
甚至还为此发展了一个每天睡觉的习惯。(顺便躲人)
至于那件旧袍子,她并没有丢弃。在搬进新衣柜的衣物时,她将它叠好收进了光里。
她曾穿着它走进烈火,坠入坠入地狱,建立秩序。
这件袍子,她永远不会扔。
这是她所有“罪”与“光”的起始与见证,是她之所以成为“克莱尔·辛”的,无法磨灭亦无需否认的来处。
人可以,也应该向前走,去往更高更亮的地方。但没必要一把火烧掉来时的路。
留着它,不是沉湎于过去的灰烬,而是一种冷静的确认——
我今日所立之处,并非凭空而来。
我今日所是之人,皆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