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洗结束后整整一周,消息才慢悠悠传遍整个傲慢环。
听见的人,第一反应都是嗤笑,不信,或者啐一口“又他妈哪个傻逼在吹”。
地狱的风永远裹着焦糊与血腥,往日大清洗过后,哀嚎和废墟才是常态——当然,这也是个趁乱抢占无主地盘的好时机。
几乎是从那金色天光收拢的刹那,无数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就盯死了末日区最高处那团最扎眼的光。
那位天堂的“首席行刑官”亲自去了,动静大得整个末日区都在抖。那座教堂,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辛,还能剩下什么?
怕不是连人带骨头,都被圣光洗成灰了吧!
可等到烟尘散尽,所有等着看笑话、或准备扑上去分食残骸的家伙都愣住了。
教堂还在。
穹顶那个狰狞的破口触目惊心,但光柱没熄,依旧嚣张地刺向暗红天幕。
那团金白银白交织的光,强度和大清洗前毫无二致,甚至光芒泼洒得更肆意、更跋扈,仿佛在无声宣告:老子没倒。
格里高尔守在矿洞深处,一个个清点着从藏身处爬出来的人。
全须全尾。
一个没少,一个没伤。
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白,然后才近乎脱力地吁出一口气。
他转身朝教堂走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看到不愿看到的景象。
走到门口,德雷克依旧靠在墙上,斧头安稳别在腰间,闭着眼,胸膛缓慢起伏。
格里高尔停下,声音压得低,带着紧绷:“她……跟那鸟人动手了?”
“嗯。”
“打赢了?”
德雷克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
“……反正,她玩爽了。”
那就是赢了。
格里高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光比往日更汹涌地扑面而来。克莱尔正靠在那张白金色的主座上,已经换回了那身华丽到刺目的白色长袍。
——她现在觉得遮遮掩掩反而没什么意思了。
早知道那傻鸟反应这么“精彩”,当初就该直接用这副模样糊他脸上,看看他的反应会不会更好玩……可惜了。
她脸上那点因战斗和酒意泛起的薄红还没彻底褪干净,耳羽也软塌塌地耷拉着,显出几分慵懒的餍足。
听见动静,她抬眼看向门口,金色的眼眸在自身袍服与教堂光芒的双重映照下亮得惊人。
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惶恐,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愉悦。
看来还赢大发了。
格里高尔走到她面前,没废话,把手里那本厚重账本“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声音在空旷大厅里带回响。
“尖顶,得重铸,用料比之前只多不少。内部结构要重新加固,彩窗碎了两扇,还有清理废墟的人工、运输、安保……”
他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在敲打克莱尔的良心和钱袋。
“……”
愉悦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肉眼可见地垮掉。
“报个数。”
格里高尔精准地报出一个刚刚心算完毕的数字,每个音节都冰冷的片着她的神经。
“这么多?!”
克莱尔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耳羽“唰”地竖起。
“你炸的。”
格里高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无表情,精准归责。
“……”
克莱尔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试图甩锅,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是他炸的!那个死鸟人先动的手!”
“你们炸的。”
格里高尔语气毫无波澜,将“同案犯”钉死。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带着点恼羞成怒、没什么底气的:“……那也是他先动的手!维修费应该算作战损!战损!”
格里高尔看了她一眼。
“老大,战损报销,也得有地方报,有人批。咱们这儿,能批这笔款用来‘报销’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克莱尔身上,“好像就是您自己。”
克莱尔彻底哽住了。
格里高尔勾了下嘴角,又迅速压平,翻到账本下一页。
“另外,卡西乌斯派人来了。问末日区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需要他会给钱吗。”
克莱尔没好气地嘟囔,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可是实打实拖住了亚当那个最大的麻烦!整整半天!
这得给其他区域,尤其是卡西乌斯那种建筑密集的街区减少多少损失和破坏?
这功劳,这苦劳,不得折算成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意思一下,那可不地道。
尤其是——那个藏头露面的“玩法”可是他推荐的。
“卡敏工业也派人来了。”
格里高尔继续汇报,语气多了点公事公办的评估。
“说你的光在大清洗时‘效果显著’,她想正式谈谈‘定制服务’的合作,价格好商量。”
“可以。”
格里高尔默默记下。
“还有,”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也是空白最多的一页,声音压低了些。
“外面开始有风声了。不少人,通过各种渠道拐弯抹角地在打听……那个带队的鸟人,是不是被你打跑的。”
克莱尔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耳羽微微转向格里高尔,语气随意。
“谁在打听?”
“很多人。”
格里高尔斟酌着用词,“有吓破胆想找靠山的,有别有用心想探虚实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想拱火的。”
地狱从不缺这三种人。
克莱尔靠回椅背,重新坐正,白色的袍摆随着动作如水般流泻,在光洁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她微微扬起下巴,金瞳在教堂辉煌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嚣张的笃定。
“告诉他们——”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
格里高尔抬眼看她。
“真的?”
克莱尔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颊边的耳羽也跟着愉悦地抖了抖,“要不是最后觉得……留着他以后或许更好玩。”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又恶劣的调调,“我最后那下,说不定真能一刀捅死他。”
格里高尔没再追问。他合上账本,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老大。”
“嗯?”
“下次打架,”格里高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陈述,“离教堂远点。”
“……我知道!”
克莱尔骂骂咧咧。
消息像瘟疫,又像野火,在地狱缺乏管束的混乱网络里,传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都他妈听说了没?!末日区那个疯子领主,跟今年带队的鸟人干了一架!真刀真枪,光炮对轰那种!”
“哪个鸟人?年年不都来一堆?”
“还能是哪个?!亚当!那个‘第一人类’!笑起来跟他妈神经病一样的煞星!”
一阵混合着恐惧与后怕的吸气声在昏暗角落里响起。
“那鸟人没把她那发光的破房子,连带她一起轰成渣?!”
“轰了!尖顶都炸没了!可人最后跑了!”
“打跑了?!我看是那天使玩腻了,自己嫌没劲儿了吧?”
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语气里是根深蒂固的对“罪人”能对抗“天使”的不信。
“那人呢?她手下那些耗子,死了多少?”
“人……据说一个没少。”传话的声音也透着不可思议。
“……没清?”
一个嘶哑得声音问,有点听不懂这个词在地狱大清洗后的含义。
“反正没死人。”
更长久、更死寂的沉默笼罩了酒馆。
角落里,一个罪人突然咧开笑,举起面前那杯浑浊得看不出颜色的液体。
“敬辛。”
他的声音不大,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眼神交汇,什么都有,但没人说话。
“敬她没死,”那罪人继续,眼珠轻轻转动,“敬她那破房子的房顶还没全塌。”
依旧没人应和。但也没人反驳,没人嗤笑,只有几声沉闷的杯底磕碰桌面的声响,在压抑的空气里扩散。
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重新掂量着——那座突然在天使轰击下挺了过来、甚至“逼退”了行刑官的“灯塔”,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地狱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可能的庇护所?还是一个会吸引更多目光,引发更可怕风暴的活靶子?
消息传到卡敏工业时,卡米拉正戴着目镜,用精密的仪器检查一批新到的矿石。
“辛跟带队的鸟人动手了?”她头也没抬,声音透过呼吸面罩有些失真。
“是。打了一场,动静很大。没分明显胜负,但天使提前撤离,末日区未被清洗。”
卡米拉手上的动作顿住。她放下矿石,抬手取下目镜和面罩,露出一张线条锐利的脸。
“辛本人呢?”
“有受伤,但不严重。教堂尖顶被毁,主体结构出现裂痕,目前正在组织修复。”
卡米拉沉默了几秒。走到巨大的窗前,目光投向末日区的方向。
远处,那团金银白交织的光在暗红下依旧稳定地亮着,和过去每一天,每一夜一样,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只是幻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工作台,重新戴上目镜和面罩,拿起另一块矿石。
消息呈到卡西乌斯面前时,他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喝茶。
听完老莫简洁清晰的汇报,他的指尖在杯沿缓缓地划了一圈。
“没分胜负,但天使走了,末日区……完好无损?”
他轻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就是她赢了。至少……赢下了今年。”
他放下茶杯,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向末日区。
那团光在无数混乱的建筑群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刺眼夺目。
“去,”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吩咐,“以我的名义,送一笔‘维修贺礼’过去。”
“是。”
“再传话给我们在末日区的人,”卡西乌斯缓缓转身,脸上还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仔细看看。咱们的辛领主,挨了这么一遭后,到底是更‘亮’了,底气更足了,还是……有了裂痕。”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底却更冷:“光,能照亮前路,也能……照进一些不该被看见的角落。看看她的光,有没有透出点别的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老莫躬身,无声退下。
卡西乌斯独自站在窗前,目光久久地落在远处那团不灭的光上。
那光芒依旧稳定,耀眼,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地狱的污浊,也嘲笑着所有旁观者的算计。
而我们的克莱尔·辛,领主大人——
她正坐在她那光芒万丈的教堂主座上,跷着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老子赢了”的得意光芒。
然后,她死死盯着格里高尔留在桌上那些满满当当的维修材料清单和预算表。
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在目光扫过最后那个触目惊心的总计时瞬间垮掉,垮得比被亚当恶心时还要彻底。
“……操。”
爽,是精神上的。
穷,是物理上的。
领主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充满……杀千刀的账单。
克莱尔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半晌,那双总是带着玩味或恶劣的金眸里极缓慢地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门口,俯视着那片在暗红天幕下渐渐恢复肮脏生机的五芒星城。
风卷着焦糊味和远处的喧嚣吹来,扬起她几缕白发,腰链末端的宝石在风中微微荡漾,溅开细碎的光点。
她会让教堂更高,更亮。
亮到——
让某些在天上飞来飞去、自以为是的傻鸟,就算隔着天堂和地狱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烦死他,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