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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内疚小果一枚呀

    昔拉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大清洗的最终报告。

    商业区、工业区、傲慢环的各个区域,都写满了清理完毕的字样,唯独末日区那一行,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报告。最终,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通,那头很安静,没有地狱惯有的嘈杂,只有淡淡的呼吸声。

    “路西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路西法的声音才传来,带着几分疑惑:“昔拉?大清洗出事儿了?”

    “末日区,没清。”

    路西法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解:“关我什么事?”

    他又不想管事儿。

    昔拉望着窗外天堂永恒的光亮,没有直接回答:“你知道,末日区有一座教堂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久了。

    久到足以让昔拉判断出,路西法对此全然不知情。

    果然,当路西法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里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诧异,甚至因为过于惊讶而略微拔高:“教堂?”

    他重复,语气里满是荒谬,“地狱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你在开什么玩笑,昔拉?”

    “有人在末日区的最高处,建了一座教堂,已经一年了。”昔拉顿了顿,语气加重,“在你的地盘上,路西法。”

    路西法依旧沉默,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昔拉等了片刻,给予他一点消化荒谬现实的时间,然后继续:“建造这座教堂的人,叫克莱尔·辛。”

    电话那头骤然没了声音。

    安静得可怕,只有急促又轻浅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暴露着主人的情绪。

    昔拉又重复了一遍:“克莱尔·辛。大清洗的时候,亚当去了她的教堂,跟她打了一架就离开了,末日区没清。”

    “……”

    电话那头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只有那愈发急促紊乱的呼吸证明线路并未中断。

    许久之后,路西法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不复往日的沉稳。

    “你……你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细微的沙哑,“她……叫什么?”

    “克莱尔·辛。”

    昔拉一字一顿。

    “C-L-A-I-R-E.X-I-N.”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阵彻底失态的慌乱声响。

    “哐当——!!!”

    是沉重的椅子被猛然撞倒,砸在地面上的巨响。

    “咚!”

    紧接着是身体因震惊和仓促起身而狠狠撞上桌沿的闷响。

    “哒哒哒哒——!!”

    然后是一连串仓促到近乎踉跄、完全失去优雅的急促脚步声,由近及远,仿佛主人在逃离电话,又或者在奔向什么。

    紧接着,在那片混乱的背景音尚未完全平息时,路西法的声音穿透了这片狼藉与失态,从听筒的远处传来。

    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助又急切的呼唤:

    “莉莉丝——”

    他需要她。

    他的另一半。他永恒的共犯与见证者。他生命中最坚实的锚点,灵魂的倒影,唯一的理解者与包容者。

    来一起承担这份过于甜蜜,也过于残酷的“礼物”。来告诉他,这不是他疯了,也不是又一个折磨了他数百年的噩梦。

    电话最后被匆匆挂断,只剩下单调、空洞的忙音在昔拉耳边不断响起,固执地填补着因那个名字而骤然撕裂的寂静。

    昔拉拿着话筒,听了片刻那冰冷的忙音,仿佛在确认某种“回响”的终结。

    然后她缓缓放下话筒,重新看向摊开在桌面的那份报告。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刺目的空白上。

    克莱尔。

    她在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还活着。

    她靠在椅背上,望向地狱的方向,即便看不见,也能想象到那团光亮的模样。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工作,指尖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x

    地狱深处,路西法的书房里一片狼藉。电话被扔在桌上,话筒歪在一边,忙音不断。

    路西法站在窗边,周身的气息紧绷到极致,背后洁白的羽翼展开,羽翼内那片红色愈发鲜艳。

    一只猩红的眼眸骤然从羽翼间睁开,死死盯着末日区的方向,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不敢靠近的惶恐。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眼眸接连在羽翼上睁开。

    莉莉丝终于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她脚步一顿,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抚上他的羽翼。

    她的触碰很轻,带着熟悉的温度与魔力,试图平息那剧烈的颤抖与纹路翻涌。

    “怎么了?路西,出什么事了?”

    路西法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远处的光上,声音沙哑,带着轻微的颤抖:“末日区,有一座教堂。”

    “教堂?”

    莉莉丝一怔,眉毛蹙起,对这个词出现在地狱感到荒谬。

    但随即,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能让路西法失态至此的,绝不只是一座“建筑”。

    “是她建的。”

    路西法终于转头看向她,羽翼上的猩红眼眸也一同望向莉莉丝,眼底的情绪翻涌。

    “在末日区最高的地方,”路西法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置信与自责混合而成的苦涩,“建了整整一年。而我……一无所知。”

    莉莉丝的心,随着他话语的落下猛地一沉,一个不敢去想的猜测开始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她攥紧了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谁?”

    “克莱尔·辛。”

    路西法看着她,“克莱尔——她回来了,在地狱。”

    “克莱尔……?!”

    莉莉丝的身形猛地一颤,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与路西法如出一辙的震惊与狂喜。

    “真的是她?!”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抓住了路西法的手臂,仿佛需要支撑。

    “昔拉亲口说的。”

    路西法点头,语气试图恢复笃定,尾音却泄露了一丝未能平复的震颤。

    “大清洗那天,亚当去了她的教堂,跟她打了一架——那个蠢货,居然跟她动手……”

    他顿了顿,羽翼上猩红的眼眸闪过冰冷的怒意,但随即又被一种近乎“庆幸”的情绪取代。

    “——被打跑了。”

    路西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算他识相,没真的伤到她,不然……”

    他没说完,但羽翼上所有睁开的眼眸,都在那一瞬间同步掠过了一道凌厉的凶光。

    “反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暴戾压回羽翼深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声音重新变得轻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她好好的,在那里,建了教堂,发着光。我们的小太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痛楚,“又一次……照亮了这里。”

    莉莉丝转头,和路西法一同望向窗外,看向那团遥远却耀眼的光。

    暗红的天幕下,那团光格外温暖,像是跨越了生死,穿透了遗忘,重新落在了他们眼前,落在了这片她曾亲口说过“讨厌”的土地上。

    她在地狱。

    在他们的地盘上。

    以这样的方式,用这样的光,重新出现了。

    “她叫自己,辛。”

    莉莉丝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绵长而清晰的心疼,“辛……罪……”

    她重复着这个音节,仿佛要品尝其中的每一分苦涩。

    “罪。”

    她将自己定义为“罪”。

    那他们这些……眼睁睁看着她消散、看着她为了拯救这片土地上卑劣的生命而付出一切,却无能为力的“亲人”,又算什么?

    是“罪”的旁观者?是“罪”的默许者?是“罪”的共犯?

    还是这片孕育了“罪”、并最终“吞噬”了她的土地……名义上的统治者与主人?

    她离开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坠入地狱?为何要建一座教堂?

    她看着这片她曾经厌恶的地方,心里又是何感受?那个名字……是她对自己的审判吗?

    没人知道。

    当晚,路西法坐在书房里,摊开五芒星城的地图,指尖久久停在末日区的位置。

    指尖之下,仿佛能感受到那团光的温度,能“看”到那座教堂的轮廓,能“听”到那个名字在心底无声的回响。

    他看了整整一夜。

    羽翼上的猩红眼眸开开合合,时而是狂热的注视,时而是痛苦的紧闭。

    天光将明未明之际,他终究还是极其缓慢地将地图卷了起来,重新收好。

    他不能去。

    莉莉丝端着温度刚好的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没有多问,只是坐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紧握的手。

    她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落寞,看着他羽翼上那些眼眸,只是默默地回握着他的手,无言地传递着陪伴与支持。

    他们是她的挚友,是如同父母一般的存在。

    曾看着她从一阵懵懂好奇的“风”,逐渐拥有形态,拥有名字,拥有情感。

    曾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眼中盛满对世界的好奇与对某个人的满心欢喜与爱恋。

    也曾……看着她最后消散在温暖却残酷的金色光芒里,轻声说“晚安”。

    现在,她回来了。就在不远处——

    她还活着。

    但他(他们)怕。

    他想起她死时的样子,金色的光裹着她,轻声说“晚安”;想起她曾皱着眉说“我讨厌地狱”。

    当年杀她的,是地狱的子民,是这片土地滋生的恶意与愚昧。而她救下的,也同样是地狱的子民,是或许没那么该死,但或许同样卑劣的“生命”。

    她因拯救这片土地的“罪”而死,现在却又坠落到这片土地,成为其一部分,甚至为自己冠以“罪”之名。

    这本身就是最残忍的讽刺,最无法辩驳的“罪证”,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这个“地狱之王”的脸上。

    他没脸去见。

    也不敢去。

    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在更加沉重的自责与无力感面前,溃不成军。

    他怕。

    怕推开那扇教堂的门,看到的不是记忆中那张全无防备的、依赖的、带着狡黠笑容的脸,而是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陌生。

    怕去了之后,她不认识他,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路西法”,不是“给予名字的亲人”。

    只是……“地狱之王”、“陌生的恶魔”。

    怕她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让她独自在地狱挣扎了一年,建起教堂,对抗天使,而他这个“地狱之王”,一无所知。

    更怕她说——

    看,你就是他们的一部分。这片我讨厌的、名为‘地狱’的一切的……化身,与共犯。

    她在那儿,她在地狱。

    她盖了座教堂,坐在里面,发光。

    那光,比他统治下的任何地方,都要明亮,都要……干净。干净得刺眼,刺心。

    她叫自己罪。

    他把脸埋进手里。

    眼睛又睁开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