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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意外来客

    路西法站在宫殿门口,看着东边那片金白银白的亮,在暗红色天空下稳稳燃着,不灭不暗。

    他站了很久,久到莉莉丝从殿内走出,站到他身边。

    她没说话,只轻轻靠着他,和他一起望向那片光。

    过了会儿,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他出门就这样,站到现在都没察觉。

    “你在紧张。”

    路西法转头看她,语气带着下意识的否认:“我没有。”

    莉莉丝不拆穿,就那样看着他,嘴角带着点“我什么都懂”的笑。那笑意不深,却足以让他所有伪装无所遁形。

    路西法被看得别过脸,脸上升起淡淡的红:“我只是在想,怎么过去。”

    “走过去。”

    莉莉丝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却偏偏是最正确的答案。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脸转回来,拇指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下。

    “你一紧张,就抿成这样。”

    路西法的耳尖也微微泛红了,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被戳穿的窘迫:“我没有。”

    莉莉丝笑了,俯身在他额头轻触一下:“去吧,亲爱的。她在等。”

    路西法看着她:“你不去?”

    “今天不去。”

    莉莉丝后退一步,眼底闪着点少见的光,“你先去。我要想想怎么见她。”

    “你怕?”

    “不是怕。”

    她歪了下头,没找到合适的词,只笑着在他胸口轻拍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催促的意味,“你先去,回来告诉我。”

    路西法被拍得微顿,看了她几秒,然后低头,在她手背上轻吻了一下:“好。”

    他转身往东走,走几步又回头。

    莉莉丝抱臂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模样不像送别,倒像是监工,带着点“你再磨蹭教堂就关门了”的耐心与调侃。

    “走啊,等什么?”

    路西法转回头,加快脚步。

    他穿过商业区,走过工业区,越过歪扭破败的建筑,有人认出他,惊得跪下,有人颤声喊“王”,他都没停。

    他只是走,朝着最高处,朝着那团光。但踏入末日区时,他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喧嚣,没有轰鸣,只有风,和远处那片稳稳的亮。

    那亮光不刺眼,却在这片暗红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道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伤口,又像一盏不该熄灭的灯。

    他站在教堂门口。

    门开着。

    他看见了光。

    金、银、白,从穹顶洒落,铺满地面、墙壁、座椅。

    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椅子上,一身软质白袍,衣角镶着细金边。

    光从她身上漫开,一层一层,如水如风,如她生来就该是这样发光的造物。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光在指缝间流淌,明亮,温暖。

    路西法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翅膀上的纹路缓缓涌动,眼睛一只一只睁开——不再是先前的激动了,缓慢、郑重,像一遍又一遍确认。

    她忽然有所察觉,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在看向他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陌生,甚至没有对“地狱之王”应有的戒备。

    她似乎没有变化。

    x

    克莱尔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就像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过——不是公园看雕像的那次。是更早,早到她的记忆无法抵达,但她的身体还记得。

    她说不清是哪里,可她清楚——她的血肉、骨骼、乃至每一缕发光的发梢,都在发出一种近乎“回家”的,近乎安心的叹息。

    她的灵魂认识他。

    一种源于本能的松弛感,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接管了她的警惕。

    “你——”

    她开口,顿了顿,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光跟着她动,把人衬得更亮。

    路西法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了那么久,但此刻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反而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了。

    克莱尔又走近一步。

    她看着他的翅膀,那些猩红眼睛亮得刺眼。但里面没有恶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注视,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宝物。

    这鲜活到近乎“异常”的情感流露,与她记忆中那座“不再向前”的雕像判若两人。

    她眯了眯眼,伸出手想碰,又稍稍收回一点,犹豫了一瞬。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像一座真正的雕像,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走她。

    最终她还是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又很自然地蹭了蹭。

    很轻,很随意,却像刻在骨血里的习惯,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手自己就动了。

    路西法的指尖微颤。

    克莱尔抬眼看他,嘴角轻轻一弯,像是带着点小小促狭的了然。

    “你哭了。”

    路西法一怔,条件反射般地否认,声音却因压抑情绪而有些发紧,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冤枉般的急切:“没有。”

    “有。”

    克莱尔毫不留情地指了下他的眼尾,那里确实泛着难以发现的、被强行忍回去的湿润红痕,“眼睛都红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致命,“还抖。”

    他抬手摸了下脸,又放下,像一个被抓现行却无从抵赖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克莱尔看着他这副样子,又一次笑了。

    “你哭起来还挺可爱。”

    像某种威严,但对你毫无防备的生物露出笨拙一面时,那种让人忍不住想逗弄又有点心软的感觉。

    路西法耳尖彻底红了,那抹红从耳尖迅速蔓延到脖颈,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声音都微微拔高:“我没有!”

    “嗯,你没有。”

    克莱尔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平平,金色眼眸却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了然又恶劣的笑意,摆明了不信。

    ——和以前的恶劣程度一模一样。

    路西法抿了抿嘴,不再纠结这个。他伸出手,直接把人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翅膀上的眼睛尽数睁开,猩红点点,在暗红天空下,像一串沉落的星。

    克莱尔猝不及防被抱住,却没有挣开,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淡然,甚至微微俯了下身子,让他抱着更顺手。

    没有犹豫,没有抗拒。

    身体的记忆比思维更快。这个怀抱的轮廓,紧绷的力度,仿佛她天生就该认得这个怀抱。

    可她抱着的是“地狱之王”,是那个被她判定为“对世界失望、闭目塞听、任由一切腐烂”的传说本人。

    现在,这个传说,正因抱着她而……心跳快得毫无王者威严。

    透过胸膛传来的震动,甚至还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像个迷路多年、受尽委屈、终于跌跌撞撞摸回家门,却只敢死死抱住门框、生怕再次被丢出去的孩子。

    哦,身高也和孩子一样。

    但他这幅样子,比“自己对着那座雕像流泪”更让她觉得荒诞,胸口发闷,且——尖锐地疼。

    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或者错过了什么?”的情绪悄然滋生。

    很陌生,但并不抗拒。

    “你认识我。”

    路西法没说话,只是把人抱得更紧,把脸埋在她衣服里。她的衣料柔软、干净,带着光的气息,和从前一样。

    “你认识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整片她无法追溯的空白。

    但在这片空白的两端,她的身体认得他的怀抱,她的灵魂认得他的气息。

    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她,还是她。

    路西法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认识。”

    克莱尔没再追问。

    她很自然地把人抱的更紧了一点,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无数次一样。

    暗红色的天空下,那团金白银白的光依旧亮着,不灭不暗。

    只是今天,东边明显更亮了一点。

    不是错觉。那团光旁边,多了一层猩红的亮,像一颗安静的星,温柔地缀在那片光芒边缘。

    路西法抱着怀里的人,白发金瞳,一身光。

    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一阵轻飘飘的风,他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名字。她轻轻晃了晃,像风拂过指尖。

    他给她取名克莱尔。

    意为,明亮的光。

    如今她身在地狱,坐在教堂里,自称“辛”——罪。

    他抱紧她,没有松手。

    他抱了很久。

    久到克莱尔都觉得胸口有点闷,却也没动,就安安静静让他抱着。

    他的心跳比她想象得快太多,乱得像被关了很多年,终于撞开了一道口子。

    他认识她。

    一个地狱的王,认识她这么一个刚坠下来的“罪人”。

    还挺有意思。

    但也,仅仅是有意思。

    这份“认识”跨越了巨大的空白,连接起的,是一个陌生的她,和一个似乎同样陌生的“路西法”。

    她对他一无所知,他对她记忆太重。这些不对等,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失衡。

    “又一个。”

    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亚当认识她,路西法认识她。

    她到底忘了多少人?

    路西法终于松开她,手移开时顿了顿,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又没了。那瞬间的迟疑太过明显,明显到无法忽视。

    克莱尔没戳破。

    他抬头看着她,翅膀上的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像它们从来没睁开过。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想看。

    也像那座雕像“漠然望向远方”的神态下,可能藏着的、无人得见的裂缝与渴求。

    这重量,让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习惯了承受敌意、算计、恐惧甚至崇拜,但这种纯粹,庞大、且她似乎理应承受却毫无记忆的情感……

    有点陌生。

    也有点……

    她拒绝去定义那是什么。

    她是见过这张脸的。在公园里,她站在那座雕像前面,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流下来。

    ……她那会儿还感觉这玩意儿邪门来着,咳,原来是记忆作祟啊。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看着这张脸——和那座雕像一样,又不一样。雕像不会动,不会看她,不会抱她。

    他会。

    但她已经不会流泪了。

    “你是路西法。”

    路西法轻轻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是地狱的王。”

    路西法又点头。

    克莱尔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