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
一骑披霜戴雪自武关而来,在天子行在门前叩问:“陛下!臣王鋆有军情奏报!”
曹睿正与董昭、蒋济、刘哗、夏侯霸诸文武在暖室中商议平洛阳民叛之事,此刻闻得镇西将军王凌次子王金虎自武关来报,一时忐忑,眉头微蹙而起:“进。”
王金虎推门而入,见到天子居中而立,赶忙低眉垂首疾步上前,躬身将一卷军报高举于顶:“陛下!商雒斥候探得,蜀将魏延已率军东出,直指卢氏!臣父恐其与崤函叛民勾连,祸乱京畿!遂遣臣快马飞报!”
“魏延率军东出?”蒋济、刘哗等人几乎齐齐出声,面面相觑。
谁人不知魏延是蜀国骠骑?
他独统一军自商东出,这究竟是何意味?
不等宦侍辟邪上前,曹睿便已离席绕过案几,接过军报,展开,紧接着面色渐渐沉郁下来。
消息乃是王凌安插在卢氏附近的眼线传回,内容简略:‘蜀国骠骑魏延率众万馀————
于十二月初三抵达卢氏。’
十二月初三,也就是说,这消息是八目前的军情了。
曹睿眉头愈发紧皱,一种莫明其妙的不祥预感自心头升起,紧接着他问身前王金虎:“卢氏——王基、王肃二人,可能守得住?”
王金虎也不抬头,垂着脑袋,神色肃然而答:“陛下,臣父有言。
“王府君、王讨寇各具文武,两相和睦,能得民心。而卢氏城防经年营造,虽不说固若金汤,抵挡蜀寇几月绝不成问题,陛下无须忧虑。”
曹睿对王凌颇有几分信任,听到王金虎此番言语轻轻点了点头,心下稍稍松了一气。
然而就在此时,王金虎道:“陛下,然魏延此人,用兵素来好奇好险好勇,不惮于兵行险着,他此番东出,未必意在卢氏。
“若其绕过卢氏,举一奇兵直插崤函,与辟恶山叛民合流——程征西虽才兼文武,公忠体国,然于战事兵法上却未必是魏延敌手,一旦挫败,则伊洛之地恐生大变!”
曹睿听得此话,默然片刻,心中不由暗暗骂了两句,却不是骂程喜如何多事,而是骂为何自韩卢道杀来的人会是魏延?
事实上,若非董昭、蒋济、刘哗等元老,乃至远在江陵城下的曹休全都反对程喜离开弘农剿匪平乱,他是愿意让程喜去拿下一功的。
不然呢?
他另一个心腹吕昭,去年在关中寸功未立,却还是在战事结束后被他派去河北,升任镇北将军,替他守卫邺城陪都,监视文武。
即使是在关中被蜀国生获,后面通过与蜀国交换俘虏换回来的毋丘俭与夏侯、王浚等人,只有夏侯因为是宗亲,所以降职三等。
毋丘俭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心腹发小,只象征性地降职一等,今在幽州为辽西都尉,与幽州刺史王雄一起抵抗公孙渊,寻机立功掌军。
王原本不过河东从事,只因为运粮输役到新城,结果被围城中,在关中决战时被俘。
因其岳父凉州刺史徐邈如今孤悬外域抗蜀,其人非但没有贬职,反而升任典农,被派往许都典农练兵。许下屯田,在大魏从来都是有象征意义的好差使。
事实上,彼时之所以同意与蜀国交换俘虏,便是因为王,至少明面上是因为王浚。
唯有如此,他曹睿才能以嘉勉徐邈之意为遮掩,拉下脸去与蜀国谈交换俘虏之事。
没办法,不论如何他都需要提拔毋丘俭这样的心腹去掌握军权,即使朝野有所议论也在所不惜。
而朝野并没有什么议论,毕竟司马懿都能继续留任骠骑,镇守大魏潼关险隘,毋丘俭、夏侯、王之流与司马懿相比,过错无非是他们不幸被俘而司马懿没有被俘。
这便是复巢之下焉有完卵,胜败乃兵家常事的道理了,只要不是叛国投敌,只要不是违军令误国事,一场经过上下决议发起的战争即使败,也无非是降职削爵。
否则输了就要重责的话,以后谁还敢为你打仗卖命?
话说回来,他之所以派心腹镇守弘农,一是程喜确实文武兼备,二是他确实需要一个人监视司马懿。
田豫去年大胜后没有升迁,就是因为多行不法,确有实据。
司马懿关中若胜,未必不会象田豫一般被查出行了违背国法之事,而至于如何处置司马懿,是赏是罚,便是展露帝王天威之时了。
一旦司马懿在关中打赢,程喜便可率弘农之师前去扩大战果,分一分司马懿的军功,同时核实司马懿有没有行违背国法之举。
而现在——程喜竟可能遇上魏延?
曹睿不是傻子,程喜虽然说文武兼备,那也只是相对于一群皓首穷经的大儒们而言的,真对上魏延,一个不慎便可能吃个大亏。
他的视线在舆图上的卢氏、宜阳、陆浑、洛阳间来回挪移,越看心便越沉。
当年关羽北寇,宜阳、陆浑、梁、郏诸县豪强响应,几成燎原之势,国家有迁都之议,若非关羽败亡——
如今魏延又至,关东去岁大旱,今岁大饥,连年大征,民心不稳几与当年汉中、襄樊战事大征无异了,一个搞不好,旧事便要重发。
一念及此,曹睿心烦意乱,看向王凌次子王鋆:“金虎,王镇西可有何对策?”
王鉴听得天子念自己的字,当即生出几分豪情,道:“陛下明鉴!
“臣父遣臣至此请命!
“臣鋆愿率淅川瞎巴三千,北上剿匪!瞎巴世居山野,剽悍劲勇,惯于山地奔袭,彼辈熟知武关至卢氏间条条谷道山陉,可出其不意,袭扰蜀寇后路粮道!
“臣父则率一军万人直驱商雒,王平、句扶二将见大魏王师来,必不敢妄动。
“一旦蜀寇粮道不继,归路不安,则卢氏之围自解!
“届时,臣等再伺机与王讨寇前后夹击,必可破魏延于崤函之间!一旦魏延败亡,则崤函民叛不过无根之木,须臾可定!”
曹睿思虑再三,觉得如此策竟有几分可行性,心下稍稍一安的同时忽然懵了一下,问道:“瞎巴?”
王金虎愣了一愣,旋即便明白天子所指,忙道:“禀陛下,淅川巴人并非真瞎,盖因其俗重然诺,轻生死,剽悍劲勇无所畏惧,一旦陷阵冲杀,便如瞎子一般,不知回头了!
“臣父在武关镇守经年,与浙川豪帅多有交往,可驱之为用!彼亦有报效大魏之心!
“”
曹睿并未立刻答复,而是转向一旁的蒋济:“中护军以为如何?巴人果能堪用否?”
蒋济不假思索缓缓点头,道:“陛下。
“臣以为王镇西之策可也。
“昔年太祖武皇帝平汉中,蜀中巴人七姓夷王朴胡、杜濩、袁约等率部归附,众五六万,后从太祖征蜀屡立战功。
“其类劲勇,确非虚言。
“至于淅川巴人,与蜀中巴人古时同属一支,共居一地。
“彼辈世居山险,性不畏死,所劣者不习战阵,兵甲不精,用以山地袭扰,则正当其宜。”
曹睿听罢,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自太祖去后,国家无事,这些巴人便也渐渐被大魏朝廷遗忘,至少他登基以后确实没有接触过,但这也无可厚非。
这些与蛮夷有关的琐事,交由大鸿胪与王凌这样的镇边之将处置便足够了。
他看向王鋆,神色郑重而言:“既如此,金虎可速回武关,请王镇西做好准备。
“朕予王镇西便宜行事之权,可承制假拜诸巴人豪酋为我魏将,调用浙川诸县巴人部众。
“请王镇西务必尽快北上,剿灭蜀寇乱匪,安定洛阳京畿!”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王金虎重重抱拳,待得曹睿作书盖印已毕,领命而走。
曹睿自从得知洛阳民变之后便一直悬着的心,至此稍稍放了下来,甚至竟生出了些许期待。
“庙算之胜,在选将,在量敌,在度地,在料卒,在远近,在险易,在计于庙堂。
“诸卿以为,王镇西有几成把握击退魏延?又有几成把握,能够将魏延彻底留在京畿?
“是否需要速速遣使归洛,出洛阳中军以向蜀寇,与王镇西及巴人前后夹击之?”
曹睿所言庙算之胜在某某,便是曹操给兵法作的注了,这些兵书他本不爱看,在东观积了灰,直到关中大败后他才拿出来反复观摩,竟也觉得收获不小。
董昭、刘晔、蒋济、高柔等人紧接着便就‘庙算之胜’展开了一场持续了半日的分析论辩。
直到傍晚,门外再次传来喧哗。
“陛下!散骑常侍曹纂求见!”门外宦侍高声禀报。
曹睿听到曹纂二字,心中没来由一跳。
“快传!”
门被推开,曹纂跌撞着入内,一身衣袍泥雪俱下,脸色惨白如纸,唯独嘴唇冻得发紫。
他眼神涣散,看见天子,张了张嘴,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一时发不出丁点声音0
辟邪大惊,忙上前搀扶:“曹常侍!你————”
曹睿目光紧紧锁在曹纂脸上,心中那股莫明其妙的不祥预感竟是越来越浓,急问:“德思,如何了?程申伯可曾退回弘农了?”
莫不是程喜已败?
还是说他干脆死在魏延手中?!
曹纂剧烈地喘息着,颤斗着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他试图说些什么,却随着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瘫倒。
“德思?!”曹睿不由惊呼,本能地将欲倒的曹纂接住。
宦侍辟邪与两名内卫慌忙上前将曹纂从天子手中接走,触手之处,曹纂浑身冰冷。
“快!抬到侧殿!传太医!”辟邪急声道。
而曹睿已顾不得曹纂,一把抓过那卷帛书。
手竟有些发抖,定了定神,才着急忙慌展开。
只看了开头几行,曹睿便觉一股寒气直从脚底生出,教他即使在暖阁中亦冷过外头寒风冰雪。
他再不能稳住身形,跟跄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
案上笔架、砚台,与天子玉玺直被撞翻在地。
曹睿也瘫倒在地。
“陛下!”蒋济、董昭、刘哗等人见状无不失色,匆匆离席冲上前去将曹睿从地上扶起来。
“诸卿——且都看看罢。”曹睿深深吸了一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了猩红血丝,最后将帛书递给最近的董昭。
董昭接过,展开细看。
没多久,这位年过七旬,有魏之陈平美誉的三朝元老,面上也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上一次其人如此凝重,还是关羽威震华夏,而孙权遣使向曹操称臣时。
他看完已六神无主,双目失焦,沉默地将帛书递给身旁的蒋济。
蒋济接过,只扫了几眼,便不由失声惊呼,声音大得教周围几人全都吓了一哆嗦,全都侧目。
“程申伯败了?!
”
“陆浑——陆浑关破?!”
“毛驸马战死关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曹睿,又看向董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才几日?!王凌信中不是——魏延纵使东进,不是应刚到卢氏吗?怎会————”
太中大夫刘哗、中书令刘放等人纷纷凑上前,待看清帛书内容,无不倒瞠目结舌,面色惨变。天子行在内一时鸦雀无声。
‘魏延疾进,昼夜兼程,已破程喜于辟恶山下。程喜所部溃散,伤亡无算。’
‘贼趁胜逐北袭破陆浑。’
‘驸马都尉,殉国战死。’
‘陆浑既失,伊阙、大谷震动,京畿门户几于洞开。’
‘信至之日,贼已盘踞陆浑,檄文四布,煽惑梁、郏、新城、轮氏诸县,附逆之民日增。’
‘贼势汹汹,虚实难测。’
‘洛阳虽固,郊畿扰扰。’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恳请暂驻南阳,督励诸军。’
‘或可速调许都、汝南兵马北上,扼守堵阳、舞阴一线,隔绝洛阳、南阳,使贼势不得南去。’
‘臣繇顿首,万望陛下慎之慎之!’
所有人惊骇无状之际,曹睿已缓缓坐回御座。
他极其努力维持着天子威仪,但微颤的袍服与一脸惨悴之色,还是轻易便让室内众臣看到,他内心到底掀起了何种惊涛骇浪。
他震惊,震惊于程喜败了——他亲自简拔、委以关西监察、弘农守备重任的心腹竟败得一塌涂地?!
也罢,他败也就罢了,可陆浑关竟丢了?!那是洛阳八关之一,距离洛阳不过百三十里!
他早早便已发文,让朝中文武务必守好洛阳八关,务必不使京畿左近叛民链接,更不得失关!如今关城竟一夜失陷?!就比程喜大败晚了一个晚上?!
至于毛曾战死——此人他倒并没如何在意,可毕竟是毛皇后亲弟,乃他大魏天子之姻亲!
耻辱、愤怒、茫然,还有一丢丢他绝对不会承认的恐惧,此刻交织在他胸中,几要将他吞噬。
去岁关中惨败,损兵折将,宗室大将凋零。
今岁南征江陵,迁延日久,寸功未立。
如今后院起火,京畿门户竟被蜀寇一偏师攻破!
为何自己要遭受如此接二连三的打击?!
他一下想到了洛水,一下想到了洛神,一下想到了以发复面,以糠塞口的他母亲。
“天厌魏德?”他一下子失了所有支柱,再次颓然软倒,好在这一次有宦侍将他扶住。
“陛下请保重龙体!”董昭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出声相劝,面上却没有太多忧虑之色。
“陛下!陛下请保重龙体!”刘哗等人纷纷附和,声色都已带了掩饰不住的惊慌。
良久。
似乎一个时辰。
又仿佛两个时辰。
曹睿沉默不语,颓然而坐。
众大臣则如坐针毯,气不敢出。便连有三急者,此刻都尽数憋着不敢动作,直到曹睿终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董昭身上:“董卫尉似乎胸有成算?”
董昭看天子已回过神来,暗暗松了一气,却并不立刻作答,只踱步到舆图前。
不片刻后徐言道:“陛下,诸公。
“事已至此,惊忧无益。
“我等还需看清此事本质。”
他顿了顿,见天子与众人目光都向自己聚焦过来,才继续从容而论:“魏延此番东来,仅凭区区一二千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