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常说帝王无情,这届皇室却有反骨 > 第三百八十五章 坚守本心,起而行之

第三百八十五章 坚守本心,起而行之

    春闱的最后一天,过得格外安顺。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的时候,贡院的大门准时打开,举子们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没有意外,没有风波,世家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在这一天彻底安静了下来,赵元启的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散了,湖水又恢复了平静。

    南宫星銮坐在考场正前方的椅子上,从早晨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傍晚。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扫过那些埋头疾书的背影,扫过那些偶尔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的眼睛。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写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还在写,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颤出一个又一个字,写得很慢,却一笔一划都在用力。

    有人已经交了卷,有人还在对着试卷发呆。

    南宫星銮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人,有的会高中,有的会落榜,有的会成为朝廷的栋梁,有的会回到老家继续教书。可不管怎样,他们都有了同样的机会。这是他能给他们的,也是他们应得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最后一份试卷收了上来。

    南宫星銮站起身来,走到考场中央,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今年的春闱,到此结束。”

    考场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

    然后,一个年轻的举子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色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农家子弟,他转过身,朝着南宫星銮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第二个站起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着一个,所有参加春闱的举子都站了起来,他们面朝南宫星銮,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沉默的、整齐划一的鞠躬。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看着这数百人一起弯下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愣了一下,随即也躬下身去,朝着所有人回了一礼。随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那些脸上有喜悦,有平静,有疲惫。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沉稳:“诸位,你们都是我大辰官场上未来的希望。愿你们能记住你们的今天,记住你们此刻的心。不管将来走到哪里,不管站得多高,都不要忘了——你们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考场里回荡。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颗颗刚刚破土的种子。

    “坚守本心,起而行之。为我大辰百姓,做点有意义的事。”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举子站直身子,朗声道:“起而行之,诸位共勉!”

    数百人齐声应和,声音像一阵浪潮,在贡院上空回荡,那声音里带着年轻的热血,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带着这些年寒窗苦读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甘和希望。

    南宫星銮站在那里,听着这声音,久久没有动。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大殿上说春闱改革时,那些老臣们脸上精彩的表情——惊讶、惶恐、愤怒、冷笑。

    如今,春闱顺利考完了,改革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没有人能再把它拉回来。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很真。

    春闱结束后,所有试卷被密封起来,由礼部官员统一收存,各地举子的姓名、籍贯全部糊名,连笔迹都要重新誊抄一遍。

    阅卷的考官被关在贡院后面的一个独立院落里,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与外界的任何人接触。这是南宫星銮定下的规矩——在放榜之前,谁也不能碰那些卷子。

    阅卷那天,南宫星銮请来了一个人,山东大儒,孔圣人的后代,孔岳。老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胡子也白了,可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王爷,多年不见了。”见到南宫星銮之后,孔岳笑着行礼。

    南宫星銮赶忙上前扶住,随后以学生礼见过孔岳,“学生南宫星銮见过老师,这次春闱恐怕得麻烦老师了。”

    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王爷,孔岳不由得心生感慨,想当年,他还在稷下学宫做祭酒的时候,面前的这位可是没少让他头疼——逃课、顶嘴、在学堂里睡觉,样样精通。可如今,他却成了为天下学子争取公平的先驱,孔岳捋着胡子,眼底满是骄傲。

    “王爷这是要老夫做这个恶人?”他笑呵呵地问。

    南宫星銮摇了摇头。“不是恶人。是公正的人。”

    孔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天下读书人做点事,值了。”

    阅卷正式开始了,孔岳坐主位,南宫星銮坐旁边,两人一起看,一起议,前十名的卷子,每一份都要两人都点头才能定,有人提议把某个卷子的名次往前挪一挪,被孔岳一句话顶回去:“文章好不好,老夫看得出,不需要别人教。”

    南宫星銮坐在一旁,嘴角微微翘着,没有说话。

    阅卷的日子,世家的人来过几次,打探消息,套近乎,送帖子,全被挡了回去,也有不死心的,托人找到孔岳的门生,被孔岳一句话打发了:“老夫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走后门,谁要是敢在我面前提半个字,别怪老夫当场翻脸。”世家这才偃旗息鼓,不打算在春闱上动手脚了。

    阅卷很慢,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议。有时候为了一份卷子的名次,孔岳和南宫星銮能争上大半天。

    孔岳偶尔也跟南宫星銮闲聊:“王爷,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孔岳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十二岁就能做成这件事,老夫十七岁的时候都还在乡下读书。王爷比老夫强。”

    南宫星銮笑了笑。“先生过奖了。不是我强,是这个位置让我能做这件事。换了别人,也行。”

    孔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当官的,见过太多嘴上说为百姓做事、心里只想着往上爬的人,可南宫星銮不一样,这个年轻王爷,是真心为大辰学子、为百姓做事。

    阅卷持续了好几天。到了最后一天,所有的名次都定了下来。孔岳在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南宫星銮,南宫星銮接过来,也在上面签了名字。

    三天后,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门前就挤满了人。

    各地举子从客栈、寺庙、城郊的民房里涌出来,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还穿着考试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有人面色从容,有人紧张得手都在抖,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不停地咽唾沫。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衙役从贡院后院走出来,抬着一卷巨大的红纸,足有一丈来长,红纸是特制的,用金粉写了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衙役们把红纸贴在高高的告示栏上,然后退到一旁,维持秩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巨大的红纸上,红纸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春闱金榜。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没有唱名,没有宣读,每个人都自己找自己的名字。

    这种放榜方式,大辰从来没有过,以往放榜,是考官站在高台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完了,上榜的人自然知道了,没上榜的人也知道了。

    这一次南宫星銮不要人念,让人写了一张超大号的榜,直接贴在贡院门口,谁中了,谁没中,自己看。

    “这个办法好!”一个老举子拍着大腿说,“看得见,摸得着,谁都做不了假。”

    “是啊,往年还有人假冒上榜的,今年想假冒都假冒不了。”

    “我找到我的名字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旁边的人连忙问:“在哪儿?在哪儿?”那人指着榜上一行字,手指都在抖,“在这儿!第三十七名!我中了!我中了!”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站在人群中,脸色白得像纸,愣愣地看着那张红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秋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他攥着袖口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他的心跳比进考场时还要快。南宫永宁站在他身边,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看着和寻常人家的女子没什么两样,她知道今日放榜,怕被人认出来,特意换了便装,也没有带婢女。

    “你不去看看?”她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秋张了张嘴,想说“不急”,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其实比谁都急,只是不想去挤,他怕挤过去,看见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怕挤过去,看见榜上有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等人少一点再去。”

    南宫永宁看着他,她能感受到他心里不平静却没有点破,只是等了一会儿。可榜前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根本不见少。

    “你等着。”她终于忍不住了,松开他的袖子,说了这么一句,便挤进了人群。

    沈清秋心里一紧,慌忙伸手去拉,却慢了一步,只碰到了她飘起的衣角。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身影被人流吞没,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宁儿!”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张。

    他顾不上许多,拔腿就追了上去,人群密密匝匝,他一边挤一边说“借过、借过”,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脚也被踩了几回,他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往前挤。

    终于,他挤到了最前面,一眼就看见了南宫永宁。她正站在金榜前面,从最后一行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上找。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可沈清秋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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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

    南宫永宁没有理他,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上扫,心也一点一点地悬起来。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她的手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沈清秋站在她身边,没有再说话,也抬起头,开始在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全是汗。

    然后,南宫永宁的手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的最左边——沈清秋,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金粉写就的红榜上,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那个名字,又收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似的。

    “你中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声音大了一些,带着颤音,“你中了,清秋!你中了!”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沈清秋,眼眶红红的,眼底却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也在发抖,她一把抓住了沈清秋的袖子,什么礼仪、什么端庄,在这一刻全忘了。

    “第三名!”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却压不住里面的欢喜,“你是第三名!探花!你是探花!”

    沈清秋愣了一下。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字上。沈清秋——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偏不倚,不卑不亢。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定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忽然朝天大喝了一声。那一声“哇——”从胸腔里迸出来,带着这些年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待,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沈清秋喊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低下头,正好对上南宫永宁的目光。她正看着他笑,眼角的泪还没干。他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三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踏实,“不高不低,刚刚好。”

    南宫永宁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笑,伸手在他肩上轻轻锤了一下。沈清秋没有躲,站在那里,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贡院东边的一座高楼上,两扇窗户半开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翻动。孔岳和南宫星銮站在窗前,把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孔岳的目光落在那道藕荷色的身影上,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捋着胡子啧啧称奇。他转过头,看着南宫星銮,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

    “王爷,那位可是……六公主?”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确定。

    南宫星銮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老师好眼力。”

    孔岳又扭头看了下去,他认识南宫永宁,那还是他在稷下学宫做祭酒的时候。那时候六公主才七八岁岁,跟着陛下到学宫来,一身华服,小脸绷得紧紧的,规规矩矩地给他行礼,一口一个“先生”,举手投足间全是皇家风范。他当时还跟身边的人说,这位六公主,是皇室里最守规矩的孩子。可眼前这个挤在人群中、为心上人红了眼眶、连礼仪都顾不上的女子,和记忆中那个小粉娃娃简直判若两人。

    “老夫记得,六公主最是守礼。”孔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今日这般……倒是让老夫吃了一惊。”

    南宫星銮笑了。“老师有所不知,六姐平日里确实最重规矩,可今日是春闱放榜,她那心上人的名字就在榜上,换作是谁也坐不住。”

    孔岳捋着胡子,看着楼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心上人?”

    “是。”南宫星銮回答,“六姐旁边的那人便是本次春闱的探花,沈清秋。”

    孔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之后,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捋胡子的手也停了。“沈清秋……就是那个写策论《论边患与内政》的沈清秋?”

    “正是。”

    孔岳又扭头看了一眼。

    他原本以为那篇文章出自某个老成持重的学子之手——字迹老练,笔锋有力,对时局的看法鞭辟入里,尤其是对边患与内政关系的剖析,入木三分。他读完的时候还在想,大辰何时有了这等人才,怎么从前没听过。没想到,写出那篇文章的人,竟然是一个站在金榜前朝天大喝的青年人。

    “难怪。”孔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难怪六公主能倾心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