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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女儿的心上人

    南宫溯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担忧。

    南宫澈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皇兄,你都退下来了,还操这些心做什么?”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小十六那般聪明,肯定会好好的,而且就算他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不是还有叶云在吗?叶云那孩子稳当,不会让人欺负了銮儿去。皇兄就不要多想了。”

    南宫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

    “这次不一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科举,是世家的命脉,十六此举,无异于要断世家的根,那些人经营了几十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怎么会善罢甘休?”

    南宫澈放下茶盏,也站起身来,走到南宫溯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腥气,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翻动。

    “皇兄,你忘了国师那个牛鼻子说的话了?”南宫澈侧过头,看着兄长紧绷的侧脸,笑了笑,“銮儿身负大辰国运,乃是天选之人。既然是国运所系,怎么可能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啊,就是关心则乱。”

    南宫溯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完全舒展开。

    “希望如此吧。”他轻轻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王爷,两位殿下派人送信来了。”

    安福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恭恭敬敬地递到南宫溯面前。

    南宫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伸手接过信。

    南宫澈在一旁笑着打趣:“瞧瞧,刚还在念叨,这不是就来了?我说什么来着,小十六心里有数,这不就报信来了。”

    南宫溯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拆开封口,抽出信纸,走到灯下展开。

    南宫澈也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等着看他脸上的表情。

    信很长,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南宫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他的眉头从一开始的紧锁,慢慢舒展开来,又渐渐染上笑意,看到中间的时候,嘴角已经微微翘起了,眼底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骄傲。

    南宫澈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好的时候,南宫溯脸上的笑容忽然凝滞了,他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还夹杂着几分心疼。

    他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南宫澈看着兄长如此复杂的表情变化,心里不由得好奇起来,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皇兄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

    “皇兄,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南宫溯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给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你自己看吧。”

    南宫澈接过信,凑到灯下,从头看起。

    信写得很详细,从考场布置到阅卷过程,从放榜时的盛况到朝堂上的交锋,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南宫澈一边看一边点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指着信上一段,笑道,“小十六把赵元启掉了包,引得世家的人去灭口,人赃并获!这一手,漂亮!”

    南宫溯点了点头,脸色却依旧不好。

    南宫澈继续往下看,春闱顺利结束,金榜贴出来了,前三名赵凌源、周明礼、沈清秋,南宫叶云下了旨,春闱改革推行无阻。他越看越高兴,连连点头。

    “皇兄,小十六他们这次,做得确实漂亮。这些世家老臣,也该让他们吃吃苦头了。”

    南宫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南宫澈翻到最后一页,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了又看,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信上写着——六姐与沈清秋之事,儿臣等不敢擅专,特禀报父皇,母后,母妃知晓。沈清秋此人,才学出众,品行端正,此次春闱高中探花,已是朝廷命官。且六姐对他情深意重,两人情投意合。

    南宫澈盯着“情深意重”“情投意合”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暗暗咂了咂舌。他抬起头,看着南宫溯,又低头看了看信,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皇兄,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宫溯冷哼了一声,走回书案前坐下,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这个丫头。”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可那怒意底下,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你说我在京城的时候,给她介绍了多少青年才俊?赵家的、李家的、王家的,哪一户不是书香门第,哪一个不是品貌出众?她倒好,一个都没看上。如今偏偏喜欢上一个穷酸书生!”

    南宫澈听他说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他把信放在桌上,走到南宫溯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南宫澈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小六选夫婿,看的是人品和才学,不是看家世,这一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说,你介绍的那些世家子弟,有几个是真正有本事的?不过是仗着祖上的荫庇,混个一官半职罢了。小六能看得上他们?”

    南宫溯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竟找不到话。

    南宫澈继续说:“而且,小六的眼光也不差,沈清秋这次可是高中探花,是凭真才实学考出来的,孔岳老先生都赞不绝口,说他是这些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这样的人,怎么能叫穷酸书生?”

    南宫溯冷哼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探花怎么了?探花就了不起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大辰三年一次春闱,三年出一个探花,算上恩科,这些年探花少说有十几个,他们现在都在哪里?有几个能做到高位的?”

    南宫澈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南宫溯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要是想娶我女儿,可以。我南宫家的女儿,不能嫁一个碌碌无为之辈。他必须做到侍郎的位置上,才有资格提亲。否则,免谈。”

    南宫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皇兄,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人家今年才刚考上探花,你这就让他做到侍郎。从正七品到正三品,中间隔着多少级?就算他能力出众,政绩卓着,没有十年八年,根本不可能。”

    南宫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等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南宫澈苦笑,“皇兄,你就不怕小六恨你?”

    南宫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烛火,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南宫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皇兄,我知道你是心疼小六,怕她嫁错了人,受委屈。可你也得想想,小六今年多大了?她等不了十年八年。再说,沈清秋那孩子,我虽然没见过,可从小十六的信里看,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能写出那般文章来,未来注定不可限量,你非要他做到侍郎,岂不是故意为难?”

    南宫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

    南宫澈继续说:“而且,你想想,小六那性子,你越拦着她,她越跟你拧着来。到时候,她要是赌气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南宫溯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由着她?”

    南宫澈想了想,慢慢说道:“要我说,皇兄不妨退一步。不要求他做到侍郎,可以给他一个期限,比如三五年。在这段时间里,他要做出实绩,证明自己的能力。到时候,不管他官居几品,只要他品行端正,对小六好,你就成全了他们。”

    南宫溯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溯才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就依你说的。”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这个丫头,从小就让人省心,本以为她是几个孩子里最省心的,没想到……”

    南宫澈笑了笑,“最省心的,往往是最不省心的。皇兄,你忘了你自己年轻时候的事了?”

    南宫溯瞪了他一眼。“你提那些做什么?”

    南宫澈哈哈大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连窗外的鸟都被惊飞了几只。

    笑完了,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南宫溯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皇兄,喝茶。消消气。”

    南宫溯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出的春茶,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入口甘甜,回味悠长,他喝了几口,胸口的郁结似乎散了一些。

    “皇兄,你说,叶云那边是什么态度?”南宫澈忽然问。

    南宫溯放下茶盏,想了想,“叶云从小就疼小六。那丫头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恨不得给她摘下来,这件事,他八成是站在小六那边的。”

    “那不就是了。”南宫澈笑道,“叶云都点了头,你还有什么好拦的?况且,小六是公主,她的婚事最终还是要她自己做主,你一个退了位的太上皇,管那么多做什么?”

    南宫溯又瞪了他一眼,“我是她父亲!父亲过问女儿的婚事,天经地义。”

    南宫澈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天经地义,那你打算怎么办?让安福去传话,叫那沈清秋来乾安城,你亲自考考他?”

    南宫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思考了片刻。

    “现在不急。”他说,“他刚授了翰林院编修,要先在京城站稳脚跟,等他做出一点成绩,再让他来见我也不迟。”

    南宫澈点了点头。“那皇兄可要给叶云写封信,让他多关照关照这个未来的妹夫?”

    南宫溯哼了一声。“关照什么关照?他要是真有本事,不需要关照也能爬上来,他要是没本事,关照了也没用,我南宫家的女儿,不需要靠裙带关系嫁人。”

    南宫澈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南宫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户关上,他转过身,看着南宫澈。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也把这件事跟你皇嫂们说一下。”

    南宫澈也站起身来,朝着南宫溯点了点头,“好,我送送皇兄。”

    “不用,呆着吧,我走了。”说完,南宫溯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看着南宫溯的背影,南宫澈不由得摇头轻笑。

    走在路上,南宫溯不由得想起南宫永宁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两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迈着短短的小腿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父皇、父皇”。他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那时候想,这个女儿,一定要给她找世上最好的夫婿。

    如今,她长大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他应该高兴,可心里却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沈清秋。”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最好有真本事。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孤独的鹤。

    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穿过那道月洞门,便到了后院。后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伴着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