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溯在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燃着几盏铜灯,光线柔和,照着桌上散落的布料、丝线、剪刀和顶针。
太后沈清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月白色衣裳,正低头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匀称,花瓣层层叠叠,已经有模有样。柔太妃萧云柔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针线,绣的是一只小老虎,虎头圆滚滚的,憨态可掬,虎须绣得细细的,一根一根都分明。婉太妃林婉儿坐在稍远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件还没成形的小褂子,正比对着尺寸,时不时用针别一下,没有绣花,只是把布边缝得整整齐齐。
三个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未出世的孩子。
“清沅这肚子,月份越来越大了,衣裳得做大一些,孩子长得快。”沈清漪把绣好的莲花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收回来,继续绣下一瓣。
“可不是。”萧云柔头也不抬,手里的针飞快地上下穿梭,“我当年生那几个的时候,做的小衣服还没穿就小了,后来学乖了,一做大三份。”
林婉儿轻轻笑了笑,声音不大,“多做几件总没错,孩子长得快。”
三人说着话,手里的活计一刻也没有停。她们的手都很巧,针线在指尖翻飞,布料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那些小衣服小褂子,叠在桌角,已经有好几件了,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小小的豆腐。
听见门响,三人都抬起头来。
沈清漪最先看见南宫溯,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嘴角带着温婉的笑,“陛下来了。”
林婉儿和萧云柔也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齐齐行礼。
“陛下。”
南宫溯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在家里,不必多礼。”
他走过去,在沈清漪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安福跟在后面,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悄悄退了出去。南宫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上。
沈清漪拿起那件绣着莲花的小衣裳,双手展开,举到他面前,“陛下您看,这是臣妾给清沅腹中的孩子做的,莲花的样式,盼着孩子清清白白,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南宫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针脚细密,花色也好。”
萧云柔也拿起自己绣的那件小老虎,凑过来,笑得眉眼弯弯,“陛下,您看臣妾这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多精神,臣妾盼着孩子将来像老虎一样强壮。”
南宫溯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嗯,不错。”
林婉儿没有上前展示,只是把自己做的那件小褂子放在桌上,用手抚平,低着头,轻声说:“臣妾手笨,绣不好花,就只缝了几件里衣,给孩子贴身穿的。”
南宫溯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了几分,“里衣贴身的,比外裳还重要,你做的挺好。”
林婉儿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南宫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她,们坐在这里,一针一线地给孩子做衣裳,说说笑笑,和和美美。
沈清漪坐在他对面,一直在看他,她注意到南宫溯的笑容有些勉强,注意到他的眉头虽然没有皱起来,眼底却有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她把手里的小衣裳放下,轻声问:“陛下可是有心事?”
南宫溯摇了摇头,“没有。”
沈清漪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林婉儿和萧云柔也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南宫溯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沈清漪,“看看吧,叶云和銮儿从京城送来的。”
沈清漪接过信,展开,低头看去,林婉儿凑过来,萧云柔也放下手里的针线,三个人一起看。
沈清漪最先看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的嘴角慢慢弯起,眼底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
林婉儿也看完了,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笑得眉眼弯弯,“恭喜姐姐,六公主终于心上人,还是探花郎呢。”
萧云柔看完信,把信折好,递还给沈清漪,轻声说:“探花郎,才学出众,品行端正,六公主好眼光。”
沈清漪接过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信上“沈清秋”三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这个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从小就心气高,我给介绍的那些世家子弟,她一个都看不上,我还当她要一辈子不嫁人了。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她心里就有了人。”
林婉儿笑道:“六公主那性子,挑来挑去,挑了个探花郎,才学品行都是百里挑一的,姐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清漪擦了擦眼角,笑着点了点头。“放心,放心,她和心上人在一起,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萧云柔在一旁轻声说:“公主眼光好,这沈清秋能考中探花,又是孔岳老先生夸赞的奇才,将来前程不会差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恭喜,沈清漪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南宫溯坐在一旁,手指在扶手上“笃笃笃”地敲了几下,忽然冷哼了一声。虽然他在南宫澈答应给沈清秋机会,但是内心还是带着不喜。
“有什么可喜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一个穷酸书生,正七品的小官,连面都没见过,八字还没一撇,高什么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清漪看着他,林婉儿看着他,萧云柔也看着他。
三个人都不说话,可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沈清漪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她看着南宫溯,目光温柔,语气也温柔,可温柔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这是……看不上沈公子的家世?”
南宫溯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几下。
沈清漪坐直了身子,声音不疾不徐:“陛下,大辰如今国泰民安,兵强马壮,不需要公主去和亲,也不需要靠嫁女儿来拉拢世家。小六的婚事,她自己做主就好了。”
南宫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漪,目光里有几分复杂。
“当然。”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谁敢让孤卖女儿,孤第一个杀了他!”
沈清漪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那不就得了?”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既然如此,陛下还有什么可不喜的?小六是喜欢那沈公子的,能和自己心上人在一起,这不是很好吗?”
南宫溯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咽下去,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又开始敲。
“孤还是觉得那沈清秋不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清漪说。
沈清漪正要开口,林婉儿先憋不住了,她把手里的小老虎衣裳放在桌上,直起身子,看着南宫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耿直和不服气。
“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南宫溯看了她一眼,“说。”
林婉儿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像炒豆子似的,“陛下不喜欢世家,在朝上打压世家,亲近寒门子弟。春闱改革,陛下是点了头的,寒门子弟能凭真才实学考上来了,陛下是高兴的。怎么轮到嫁女儿了,就得找个家世显赫的?”
她的声音不大,可话一出口,满屋寂静。
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萧云柔也低下头,端起茶盏,遮住了唇边的笑意。
南宫溯的手指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林婉儿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眼底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忽然觉得又气又笑。
“孤……”他开口,又停了。
林婉儿还在看他,等着他回答。
沈清漪适时地接过话,声音温和:“婉儿的话虽然直了些,可不无道理。陛下,您心里其实也知道,家世不是最重要的,您只是舍不得小六,怕她嫁过去受委屈,可您想想,小六那性子,她能让自己受委屈吗?”
南宫溯没有说话,
沈清漪继续说:“小六从小就有主意,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既然看上了那沈清秋,就说明那沈清秋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銮儿也在信里说了,沈清秋才学出众,品行端正,孔岳老先生都赞不绝口,这样的人,即便家世差一些,将来也不会差的。”
萧云柔也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是啊,陛下。”
南宫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看着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孤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让孤再想想。”
另一边,金銮殿里,烛火通明。
南宫叶云还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一摞奏折,手里的朱笔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他的眉头微皱,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南宫星銮坐在下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盘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他的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龙椅上的皇兄。
“皇兄。”他又扔了一颗葡萄进嘴,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开口。
南宫叶云没有抬头,“说。”
南宫星銮咽下葡萄,擦了擦手,坐直了身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又有几分调侃:“你说,老爷子他会同意六姐跟清秋的事吗?”
南宫叶云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外漆黑的夜色里,看了片刻。
“不知道。”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疲惫,“不过我想,母后她们肯定会同意的,她们巴不得小六早点嫁出去,省得天天在宫里闷着。”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是按照老爷子那性子,他那么宠小六,怕是不同意的。”
南宫星銮的眉毛挑了一下,又拿起一颗葡萄,在手里转了转,“那咋办?六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喜欢的。要是老爷子不同意……”他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啧啧,真不敢想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南宫叶云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奏折,批了几个字,又合上。
南宫星銮见他不说话,把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唉,清秋之前也算是我府上的人,这一下成我姐夫了,还真是世事无常啊。”他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感叹命运弄人,“早知道我就不让六姐跟清秋认识了。”
南宫叶云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嘲讽,几分看好戏的味道。
“有这本事,你当着你六姐的面说这话。”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南宫星銮后背一凉。
南宫星銮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连忙摆手,“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被六姐拽耳朵,上次在宫道上,她揪着我耳朵走了半条街,木槿那小子笑了好几天。”
南宫叶云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南宫星銮坐了一会儿,把空了的盘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的动作很大,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身后的婢女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洒出来。
“无聊。”南宫星銮嘟囔了一句,抬脚往外走,“皇兄,我先走了。您也别太晚了,明天还要早朝。”
南宫叶云头也不抬,“嗯。”
南宫星銮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宫叶云还坐在龙椅上,低着头,朱笔在奏折上沙沙地写着,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
“皇兄。”南宫星銮忽然叫了一声。
南宫叶云抬起头。“又怎么了?”
南宫星銮看着他,做出认真的表情,“没什么,就是想说——您辛苦了。”说完,南宫星銮笑出了声,朝着宫外跑去。
南宫叶云愣了一下,看着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摇头轻笑,“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