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凌霄在柳巷那间租来的小院里,翻来覆去了一整夜。
他实在是睡不着。
被子被他反复地扯到胸口,又被一脚蹬到床尾,最后干脆直接坐了起来,倚着床头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老陈头那句话像根钉子,扎在骨缝里,翻个身就疼一下。
“千万别站错队。”
他摸了摸枕边那封信,是三郎从江南回的信,字不多,却像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
“你我皆是母亲儿子,胜负已分。”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面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搬出侯府那天青芜姒站在二门口说的那句话。
一会儿是白锦绣那张笑盈盈的脸,最后画面一黑,变成了祠堂里没点灯的那口香炉。
他猛地惊醒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
季凌霄坐起来,发了会儿愣,忽然下了床,连早饭都没吃,洗漱完就往外走。
连福正在院子里扫地,看他出来,愣了一下,“少爷,您去哪儿?”
“回府。”
连福更愣了:“回……回府?”
季凌霄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嗯,你去备车。”
连福追了两步:“那我去把东西收拾......”
“不用收拾l了。”季凌霄打断他,“我不是回去住的,我有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先去祠堂那边等着,我一会找你。”
连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看季凌霄脸色不太好看,没敢多问,匆匆去备车了。
季凌霄回到侯府的时候,门口的小厮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敢拦。
他径直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经过正院的时候余光扫见青芜姒的院子,门关着,里头没什么动静。
他没停。
一直走到祠堂门口,才站住脚。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他推门进去,站在供桌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塞进了供桌旁边的砖缝里。
那封信是他在柳巷那间小院里写的,写了三遍,头两遍写完就撕了,第三遍才勉强满意。
信上只有几句话:
“娘,我在柳巷租的那宅子,跟李家别院隔一道墙。四郎弟若是要盯那头的进出,我可以帮忙看。连福每日那条街上走,不会引人注意。儿。”
他写的时候手没抖,但写完了盯着“儿”那个字看了半晌,总觉得刺眼。
可最后他还是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现在这封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祠堂的砖缝里。
季凌霄站了站,转身走了。
他没去见青芜姒。
祠堂的门被风吹了一下,虚掩着,像是从没被人推开过。
半个时辰后,青芜姒在正院用早饭。
崔氏端了碗粥进来,低声说:“娘,刚才小厮说夫君他回府了,在祠堂那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来请安。”
青芜姒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他一个人吗?”
“就他一个人。”
青芜姒没再问,继续喝粥。
崔氏坐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还是青芜姒先开了口:“有什么话就说。”
崔氏犹豫了一下:“娘,夫君他……是不是想通了?”
青芜姒放下碗,擦了擦嘴。
“想没想通,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站起身,“你去祠堂看看,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来。”
崔氏一愣,连忙点头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匆匆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青芜姒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儿天。
“去叫四郎过来。”
四郎到的时候,青芜姒正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她把信放在桌上,四郎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大哥他……”
“他选好了。”青芜姒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他能帮忙盯李家那边的动静。”
四郎皱起眉:“这会不会是李家设的套?”
“不会。”
青芜姒摇头,“他要是真心想设套,不会挑这个时间点,也不会用这种方式。祠堂的信,跟当面说的话不一样。祠堂里头的字,是写上给祖宗看的。”
四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收好:“那李家那边,我可以提前动手了。”
“周二傍晚,她跟白锦绣在柳巷别院交接田契。”
青芜姒说,“你大哥信上写的那些进出时辰和车马次数,踩点踩得很准。你把时间调到周二,别让她们有机会把东西转移走。”
四郎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青芜姒一眼。
“娘,大哥他真的……变了吗?”
青芜姒没答。
她只是端起手里的凉茶,喝了一口。
“路是要靠自己走的。”
四郎没再问,转身走了。
同一天上午。
城南,通宝赌坊门口。
五郎季弘乐站在那扇已经贴了封条的大门前,手里攥着一卷契书,脚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布袋。
他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随意扎着,看着跟街边扛货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可他攥契书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旁边站着的是牙行的中人,正拿眼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真能盘下这铺子?”
五郎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隔壁茶楼的门。
茶楼二楼靠窗的雅座里,坐着一个人,通宝赌坊的原东家,姓刘,四十来岁,胖得像尊弥勒佛,可那双眼珠子一转就透着精光。
“季五少爷?”刘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嘿了一声。
“你倒是有胆量,敢来盘我这铺子。”
五郎把契书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刘掌柜,价钱咱们之前谈好了,我今天是来签契的。”
刘胖子没急着拿笔,而是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你盘下我这铺子,打算做什么?”
“货运站。”
“货运站?”
刘胖子眯了眯眼,“你那侯府不是做花露生意的吗?怎么想起搞货运了?”
五郎顿了顿。
“花露要运出去,货运站是第一步。”
刘胖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行,够实在。”
他拿起笔,在契书上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