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曾经说过:看见仇人要笑,笑得越灿烂他越生气。
于是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冲陈士进打了个招呼:"哟,陈少早啊!今天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陈士进嘴角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接话,冷冷的一甩袖子,从萧鸣远身边大步走了过去。
萧鸣远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子暗爽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天灵盖。
“哼……看你不爽,老子太爽了!”
他哼了一声,迈着四方步往里走,胖乎乎的身子都轻盈了几分。
进了书院,萧鸣远没有直接往自己座位上走,而是在院子里绕了一圈。
他走到藏书楼旁边的凉亭时,脚步慢了下来。
李砚坐在那里,对面还坐着两个穿青衫的同窗,三个人面前摆着书,不知在谈论什么。
萧鸣远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
李砚约莫十六七岁,身量中等偏瘦,穿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束得板板正正。
五官端正,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锐气,说话干脆利落,偶尔笑一下也是点到即止。
跟萧鸣远这种胖河豚的画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萧鸣远心里犯起了嘀咕……
该怎么上去搭话呢?
许青说过不能太刻意,太刻意就假了。
他想了又想,决定用那一招。
他假装从凉亭边路过,手里攥着诗稿,走得大大咧咧的,走到凉亭台阶前,手一松……
诗稿掉在地上,正好顺着台阶滑到了李砚脚边。
李砚正听见动静,弯腰把诗稿捡了起来。
他张口:“你的东西掉……"
还没说完,目光扫到纸面上第一行字的时候,他的手就顿住了。
那纸上写着:"白日依山尽,大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李砚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盯着那纸上的字,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萧鸣远。
"这是你写的?"
萧鸣远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随便写的,不值一提。"
李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诗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萧胖子,你背《三字经》都背不全,你能写出这个?"
萧鸣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记住许青那句话……
被质疑的时候别解释,转移话题。
于是他挠着后脑勺憨笑了两声:"李少要是觉得不是我写的,那你说这诗是谁写的?衡阳县还有谁能写出这种水平的?"
李砚被这句话反问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很清楚,衡阳县的水平,根本就写不出这样的诗。
他一时竟接不上话。
两个同窗凑过来看了看诗稿,也跟着面面相觑……
这诗……真是你写的?"
其中一人半信半疑地看着萧鸣远。
萧鸣远也不答话,只是呵呵笑着,一副“你爱信不信”的表情。
另一个人小声嘟囔着。
“之前,萧鸣远的课业,就震惊山长。当时也有人怀疑。后来,萧少又在状元楼献出三首……怀疑的声音几乎消散了。
眼下,又拿出一首,不由人不信啊。萧少也许真的是天赋异禀。”
李砚点点头,把诗稿折好,却没有递回去,而是捏在手里,换了个话题。
“萧胖……萧公子,最近不见你在街上晃荡了,忙什么去了?”
萧鸣远一听,心里立刻亮了一下……
这不就是自己想引出的话头么?
他顺势一大屁股坐到凉亭的石凳上,左看右看,确定没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诉说秘密的表情。
“李公子,我听说件事,不知道你听没听说。”
“什么事?”
李砚也好奇道。
萧鸣远凑近了一点。
“陈士进最近在打一个姑娘的主意,下边一个村子的姑娘,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
听说,叫那个宋瑶,她爹以前被贬官外放的那个。你应该知道吧?”
李砚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目光从诗稿上移开了,等着萧鸣远往下说。
萧鸣远继续道。
“那姓陈的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找人去闹人家的婚约,还差点把人家姑娘抢走。要不是有人拦住,事情就闹大了。
你说他一个读书人,干这种事,丢不丢人?”
李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石桌桌面。
然后他慢悠悠的把诗稿收进袖子里,带着疑问。
“萧公子,你是不是想拉我下水?”
萧鸣远嘿嘿一笑。
“哪能啊!我就是看那小子不顺眼。
还有啊,我就是觉得,这诗挺适合在下次状元楼诗会上用的。
陈士进不是最爱在诗会上出风头吗?李少你拿这首去,他脸往哪儿搁?”
李砚看了他两眼,嘴角浮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萧公子,你比以前会做人多了。这诗我收了,下回诗会上,我让他露露相。”
萧鸣远心里乐开了花,他站起来拱拱手。
“多谢李少,那我就不打扰你……”
“等一下。”李砚忽然叫住了他。
萧鸣远转过头,以为李砚要变卦,正紧张着。
却听见李砚说:“你放心,这诗我不会据为己有。到时候交上去,还是落你的名字。”
萧鸣远愣住了:“李少,你……”
李砚摆摆手,语气淡然。
“全县谁不知道我的水平?能在诗会中偶尔胜陈士进一筹,已经是我的极限。
这种水平的东西,我要是昧下来据为己有,我叔父能捶死我。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还不至于贪那点名声。”
萧鸣远拱了拱手,心里对李砚的好感顿时涨了不少。
这人处事倒是敞亮。
他正要告辞,目光不经意扫过石桌上摊着的东西……
李砚和那两个同窗面前摆着几本书,还有一张摊开的纸上写满了东西,却还有各种涂改。
看样子,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萧鸣远脚步一顿,凑过去瞅了两眼:“怎么,李公子也有为难的时候?”
李砚无奈苦笑:“我也是寻常人而已,怎么没有为难之事?”
另一人则冷冷一笑:“萧少,怎么,你写了几首诗,自觉在这件事上,也好为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