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万金顿了顿,继续道。
“不如许公子就以伴读的身份,跟犬子一起去松林书院读书。
当然,老夫说句实在话,说是伴读,其实许公子在我萧家是座上宾,绝不是下人的待遇。
一切束脩、笔墨、食宿,自有萧府账房包办。许公子意下如何?”
萧鸣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扭头去看许青。
许青也没有犹豫太久。
他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萧老爷了。”
萧万金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不,是老夫该多谢你才对。自从你来了之后,犬子开了窍,课业突飞猛进。说实话,老夫以前做梦都不敢想他能背出一整首曲子词来。兴许跟着你,他真的能一飞冲天。”
他说着拍了拍许青的胳膊,手指轻轻按了两下,动作里带着深意。
许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
萧万金收回手,吩咐萧六:“六子,去给许公子置办全套行头。衣服、鞋袜、笔墨纸砚……全都按照远儿的标准来,挑好的。”
萧六躬身应了。
许青连忙摆手:“使不得。在外人眼里我终究是伴读,穿得太好太高调了,反倒惹人闲话。只需中等即可。”
萧万金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笑得更开了。
“哎呀,是我考虑不周。行,就依你,中等即可。”他转头对萧六说,“听见了?按许公子的意思办。”
萧六点头:“老奴明白。”
萧六退后半步,认真记下了。
“那老奴就按中等配置去办。衣裳用本地青布坊的细棉直裰两套,换洗方便,鞋袜配祥云鞋铺的千层底皂靴一双,不扎眼但耐穿。
笔用双溪笔庄的狼毫兼毫各一支,墨是徽州过来的松烟墨,不是最顶的,但墨色也匀实。
纸取清风斋的玉版宣,比毛边纸好一些,又比澄心堂的便宜,带个二三十张。砚台的话……
前街老赵头那方梅花坑端砚老奴见过,石质不差,价也公道。”
许青听了,微微点头,这配置确实合适。
不在人前跌份,也不招人眼红。
萧万金在旁边捋着胡子,颇为满意地补充了一句。
“衣裳虽不用杭绸苏缎,但剪裁要合体,不许松垮。少年人要有少年人的精神气。另外,那纸买五十张,多用几张不算破费。”
萧六会意:“老奴省得。”
萧万金又想了想,吩咐道:“还有,笔墨纸砚既然不是顶好的,那笔洗和笔搁就给他配一方好的,青瓷的,我库房里有一对,拿一个出来。
就算不拿到书院用,在家里用也是极好的。”
萧六怔了怔:“老爷,那对青瓷笔洗可是您当年从杭州捎回来的……”
“东西就是给人用的。”萧万金摆摆手,语调随意,“放着也是落灰。”
许青听到了,心知那对青瓷笔洗价值不低。
但萧万金没给他推辞的机会,直接带着萧六转身走了,边走边说:“就这么办。笔洗回头我让人送来。”
萧鸣远等自己老爹走远了,才小声凑过来,嘿嘿一笑。
“我爹那对青瓷笔洗,是早年间在杭州花一百两银子买的,平时碰都不让人碰,今天就这么给了你……”
许青看着院门的方向,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吐了口气:“你爹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萧鸣远压低声音道:“看样子,我老子是真的认定你了。”
许青没接话。
看萧万金的意思,显然是心里早就盘算好这一出了。
所谓“关心儿子课业”是台面上的说法,更深的一层……
萧万金是在对外放消息:许青,我萧家罩了。
这样也好。
有萧家做台面上的盾牌,很多麻烦就不需要他自己去挡了。
门外,萧万金走出院子之后,脚步慢了下来。
萧六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老爷,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跟许公子绑得这么深,会不会……惹什么麻烦?
陈家在琢磨他的未婚妻宋瑶,咱们这一掺和,等于明摆着跟陈家过不去。
老爷您向来是求稳的,这次怎么……”
萧万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萧六一眼,脸上那副乐呵呵的表情收敛了一些,露出一种萧六很少见的从容.
“六子啊,这就是为什么我是老爷,你是管家。”
萧六连忙低头:“老奴不敢有别的意思。”
萧万金重新迈步往前走,边走边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陈家在打什么算盘?陈家看上宋瑶,不是为了那姑娘本身,是冲着她爹去的。
宋瑶她爹当年被贬官,那案子闹得不算小。陈家这时候忽然跳出来要结亲……
说明京城那边有动静了。风口上,谁先站住位置,谁就能分到最大的好处。”
他顿了顿:“许青这小子,我看着不简单。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鸣远脱胎换骨,就凭这一点,值得我押一把。何况……”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陈家想把那块肉叼走,我偏不让他顺顺当当吃下去。”
萧六听得后背发凉,低声应了句:“老奴明白了。”
萧万金摆了摆手:“行了,办事去吧。按许青说的,中等行头,别太高调,但也不能寒碜。”
“是。”
……
……
萧鸣远的小院里。
他坐在书桌前,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哈!你听见没?我老子说座上宾,不是伴读!他说了是座上宾,从今往后你就是萧府的座上宾了!”
许青被他那副高兴过头的样子逗得也笑了,但笑完又正色道:“对了,你爹刚才那话……你听出来没有?”
“什么话?”
“他说你课业突飞猛进,又说你背出了整首曲子词。”
许青看着萧鸣远,“我觉得他已经猜到了。他没明说,是不想拆穿。但你以后在他面前,不能再露怯了。”
萧鸣远脸上的笑容猛然一僵,然后咽了口唾沫:“那……那我怎么办?”
“接着练。把那些诗和词练到不用想就能说出来,练到你爹问的时候你张嘴就来,眼睛都不眨。等你真的做到那一步,他是真信还是假信,都不重要了。”
萧鸣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来吧,继续学。”
许青重新翻开书册,正要接着刚才的内容往下讲,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帖子,躬身递到萧鸣远面前:“少爷,状元楼送来的帖子。”
萧鸣远接过帖子,拆开封口,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把帖子递给许青:“你看看。”
许青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小楷:
【萧公子、许公子亲启:明日午时,请赴状元楼一叙。有贵客远道而来,届时还望不吝赐教。】
落款是苏蔓。
萧鸣远挠着头:“诗不是都写过了吗?怎么又请?这次还有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