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目光里没有对书童的鄙夷,只是好奇的打量。
许青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跟着萧鸣远往楼上走。
苏蔓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片刻,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书童,从头到尾都很冷静。
别人吵成那样,他没什么反应。
陈士进在面前甩脸子,他仿佛没看见。
他站在萧鸣远身后,不卑不亢,不显山不露水,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样的人,是一个书童该有的城府么?
比萧鸣远有趣多了。
……
……
二楼雅间的布置比许青预想的要讲究得多。
半层楼被打通成一个宽敞的大厅,四面挂着名家字画,正中一张长条桌案,上面摆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窗户半开,日光从窗格间洒进来,落在磨得擦洗发亮的地板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厅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人。
主位上坐着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素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面容清俊,举止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窗外的江景。
许青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玉佩……
那玉的成色,比萧鸣远今天早上摘下来的那块还要好。
他低头喝茶,姿态随意却处处透着讲究,显然是富贵场里泡大的人物。
许青心里有了数。
对面坐着另一个人,年纪相仿,穿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金云纹,眉目之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之气。
他的坐姿更散漫一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
两人的目光偶尔碰在一起,客客气气的笑一下。
但许青注意到,那笑意都只是浮在脸上,一点都不走心。
苏蔓走到厅中,微微欠身:“让诸位久等了。”
她侧身介绍,“这位素色锦袍的贵客,是赵王爷家的世子,这位玄色锦袍的是晋王爷家的世子。两位世子路过衡阳,特来状元楼小坐。”
赵王世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进来的众人,在陈士进和李砚身上停了一下,又自然的移开了。
晋王世子则斜倚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在打量猎物。
他在萧鸣远那张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即又移开了。
“苏姑娘客气了。”赵王世子放下茶盏,声音温和。
“早就听闻衡阳县状元楼藏了不少好诗好词,今日正好路过,便来讨一杯茶喝。”
晋王世子在他对面笑了一声:“赵王兄说的是,我也好奇得很……一个小小县城的茶楼,能有什么好东西?怕不是沽名钓誉吧?”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还带着轻蔑。
苏蔓面上笑容不变:“既然两位世子都有兴致,那便先请诸位看看……”
她拍了拍手,翠儿端着一个托盘上来,盘子里整齐的放着三幅装裱好的诗卷。
第一幅是萧鸣远那首《状元楼》;
第二幅是《登楼观江》;
第三幅是《独倚望江楼》。
三幅字纸裱得精致,挂在专门定制的木架上,供人细看。
赵王世子起身走过去,目光落在第一幅上,眉头一动,又看第二幅,身形站直。
看到第三幅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好!这三首放在任何一座茶楼里,都镇得住场子。”
晋王世子也走过来看了。
他看第一首的时候,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就消失了;
看第二首时,眉目凝重;
看到第三首的时候,他眼神已经呆住。
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站着的一个中年文士。
那中年文士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斑白,但一双眼睛极亮。
他凑到木架前看了一遍,退后两步半,在晋王世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晋王世子听完,脸上的笑意重新浮起来,比方才更浓了。
“苏姑娘,这三首诗写得确实不错。不过……”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衡阳文人。
“我看这内容出自不同人手笔,怕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吧?花银子请人写的,跟本地文人的真本事,那可是两码事。”
苏蔓神色不变:“世子说笑了,这三首诗俱出自我衡阳县一位年轻才子之手。至于是谁……”
她看了萧鸣远一眼,没有点破,“今日在座的诸位,便是最好的见证。”
晋王世子呵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那正好,既然有才子在座,不如趁此机会以诗会友。我身边这位,是京城来的张先生,最擅即兴赋诗。今日不妨请张先生出面,请衡阳的才子们当场一试,也让我开开眼界。”
他身后那个灰袍文士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厅里的气氛微妙的冷了下来。
在座的本地文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开口。
那张先生的名号有人听说过……
京城诗会上的常客,当年在文渊阁做过掌书,后来不知怎么去了晋王府做清客。
这种级别的对手,不是一个县城里的读书人能随便接的。
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就在这个时候,周康小声嘀咕:“没人敢答应,苏小姐这是要丢脸啊。要是现在站出来,就算不赢,苏小姐也要念个好的吧?”
孙德才:“就是,就是,我看是个露脸的机会,要不咱们试试!陈少,你来吧。”
陈士进一听,来了兴致。
他抱着胳膊,往前迈了半步。
“李砚公子和萧公子,平时不都以诗情著称么?那几首诗,都是萧公子的吧,怎么现在苏小姐需要你的时候,你不敢出来了?”
周康在后面接话:“就是!萧公子三字经背不完的人都能写诗,那我们读书还有什么用?”
孙德才也跟着起哄:“萧公子,你那该不会花银子找来撑场面的吧?”
两人一唱一和,笑声在厅里格外刺耳。
萧鸣远脸上笑意不变,手里捏着半块点心没动,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急着回话。
而本来有点好脸色的苏蔓,此刻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陈士进刚站出来的时候,她还微微一笑。
可这厮出来就嘲讽同为衡阳县的人,是傻子吧!
苏蔓脸都要黑了……
陈士进见萧鸣远不接茬,觉得对方不过是心虚,胆气更足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案前拱了拱手。
“既然张先生远道而来,在下便献丑了。”
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江上烟波万里长,孤帆一片入苍茫。衡阳自古多才俊,今朝有幸对文章。”
内容四平八稳,押韵工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前两句是写景,后两句直接变成了客气话,既没有新意,也没有深入,纯粹是搭了个架子糊弄场面。
旁边几个本地文人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多少有些不忍直视。
尤其是身为衡阳县教谕的陈成柏,也就是他的叔叔,看完更是差点翻白眼……
你说你陈士进嘲讽别人,也得有高水平啊。
结果,就这?
张先生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又憋住了。
他并不多言,接过笔来蘸了墨,提笔就写。
四句诗一气呵成,墨迹未干便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