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天阔大江流,千古风华一望收。衡阳若问谁当举,莫负胸中万斛舟。”
陈士进接过去一看,脸色当即变了。
他那首诗写的是“江上烟波”,张先生写的是“云开天阔”,一收一放,格局高下立判。
他的诗后两句说“衡阳自古多才俊”,客客气气说了一堆没有的东西;
张先生后两句直接反问“衡阳若问谁当举”,把问题抛回给在场所有人,语气比他的更有气势。
两首诗放在一起,陈士进的就像一首写得还算工整的请安信。
张先生的却是正儿八经的应酬之作……
而且人家是当场写的,用时不到半盏茶。
时间、即兴、意境,每一个环节都把他压得死死的。
陈士进紧紧捏着那张纸,手指颤抖。
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晋王世子见状,笑意更深了,慢悠悠的开口。
“陈公子这首诗……嗯,也算用心了。不过跟张先生的比,差了点火候。还有哪位愿意一试?”
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在萧鸣远那张胖脸上停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
厅里沉默了片刻。
陈士进的脸涨得通红,退到后面去,周康和孙德才在旁边低声安慰他,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安慰里带着几分尴尬。
眼看无人应答的时候……
李砚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向两个世子见礼。
他没有看陈士进,只是向张先生拱了拱手.
“晚辈不才,也有一首,请张先生指教。”
他展开一张纸,上面写着之前许青那首诗:
“白日依山尽,大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张先生看完,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他盯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李砚,眼睛里闪烁着水光:“这诗……是你写的?”
李砚坦然道:“并非晚辈所写,但却是我衡阳县的士子所写。”
他没有说别的,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陈士进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陈士进那半吊子水平都敢于出来,而人家这么高的水平,却还隐身在幕后。
如今当着晋王世子和赵王世子的面,李砚拿了出来,等于是在他脸上又打了一巴掌。
晋王世子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看了张先生一眼,张先生微微摇头……
意思是:这首诗的水平,我现场写不出来。
晋王世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好,好,衡阳县果然卧虎藏龙。不过……”
他话锋一转,“一首诗而已,谁还没有几首压箱底的存货?真正的才子,难道不该当场命题即刻成诗?”
张先生会意,往前一步。
“李公子也说了,不是自己所做,那诗虽然顶级,但在不符合现场比试的意义。那在下便出一个题……就以不远处的凤凰台为题,限半盏茶功夫成诗一首,五言七言不限。”
这个题目刁钻得很。
凤凰是传说之物,凤凰台也是传闻。
写不好容易流于空泛,又限时半盏茶,难度再升一级。
本地文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接话。
陈士进硬着头皮想动笔,写了半句就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晋王世子见状,嘴角重新翘了起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鸣远身上……
“这位公子,方才苏姑娘看你的目光与众不同,想必也是一位才子。不如请你来试试?”
萧鸣远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一点都没慌。甚至差点笑出声来:果然啊,都被许青预料到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他放下手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慢站起来,胖脸上带着悠然自得的笑。
“张先生,您说的不错。诗词要现场做才好。可您让我写,我要是随便写一首赢了您,您肯定又要说我是提前备好的。毕竟您刚才也说了,一首两首不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晋王世子那张已经开始发沉的脸,继续说。
“所以吧,我看这样……我的书童,让他来跟您对一首。要是我的书童都能赢您,那您总没话说了吧?”
厅里顿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许青。
许青站在萧鸣远身后,穿着一身细棉直裰,面容干净,目光平静,从头到尾没怎么吭过声。
乍一看确实像个不起眼的书童。
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他竟然没有半点慌乱,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萧鸣远一眼。
萧鸣远冲他微微点头……
那种信任是装不出来的。
许青往前迈了一步,对张先生拱了拱手:“晚辈献丑了。”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不过是端茶的功夫,他已经搁了笔。
纸上的诗句墨迹还泛着水光……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旧梦花草埋幽径,历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衡阳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京都不见使人愁。“
许青把纸往前推了推,退回到萧鸣远身后,重新低下头,一副只会写字的书童模样。
厅里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结果。
张先生弯腰去看那首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完时,他的手轻轻撑在桌沿上,开始颤抖。
他没有说话。
晋王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的僵硬。
他张了张嘴,却定在那里……
赵王世子端茶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那首诗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轻声念了一遍“总为浮云能蔽日,京都不见使人愁”,然后轻轻放下茶盏,看了许青一眼,重重的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整个大厅里没有人开口。
直到角落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嗒”……
那是一根筷子被碰落在桌面的声音。
许青循声看去,只见角落一张不起眼的小桌旁,坐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小厮的衣裳,低眉顺眼的坐着;
另一个则穿着一身半旧的文士袍子,面容清秀,正低头摆弄面前的茶盏。
方才不小心碰落筷子的,正是那个穿小厮衣裳的人。
他飞快低下头去捡筷子,动作有些慌乱,但许青注意到……
那只捡筷子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像干粗活的手。
但他没有多看,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