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失神一会儿,蓦地,他转过身。
看向厅中众人,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从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世子且慢。方才诗会上的切磋,在下受益匪浅。不过……以诗会友,总还有些尚未尽兴。
在下有个提议,想请衡阳的才子们再赏光,换一种玩法。”
赵王世子看了张先生一眼,端起了茶盏。
晋王世子听见这话,表情玩味,嘴角似笑非笑:“张先生想换什么玩法?”
张先生负手而立,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徐徐扫过。
“对联。即兴应对,限时依旧半盏茶,接不上便算输。诗词歌赋都可以提前预备,对联却全靠临场急智。在下不才,想以此向衡阳的才子们讨教几招。”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里的锋芒却一点都没藏住。
那意思明明白白……
方才你们拿预备好的诗来糊弄我,现在我要动真格的了。
厅里的气氛重新绷了起来。
这对对联,某种层面上,比作诗还难……
作诗,有天赋异禀的,稍加努力即可。
但对联,不但要有天赋,刚要在内容中浸泡多年,才能大成。
苏蔓看了萧鸣远一眼。
萧鸣远又捏着一块点心往嘴里送,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他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对联?
他跟许青没练过这个啊。
但他没有回头去看许青。
毕竟许青说过……
慌的时候,别回头,别露怯。
张先生见无人应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走到案前,提笔便写。
第一联写罢,他将纸举起,朗声道:“一径春风香满袖。”
这是一个写景联,意境清雅,对仗也不刁钻,看着像是热场子的。
一个本地学子鼓起勇气站起来,略一思索,接道:“三更月色影横窗。”
对得工工整整,不算出彩,但也没出错。
那学子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张先生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语气随意:
“工整倒是工整,可惜了,像是背了一百副对联,挨个往上套的。这样的对子,上不得台面。”
那学子的脸刷就红了,低着头坐了回去。
别人也无法反驳,因为经验丰富的人,自然也能看出来。
这个下联,确实差了一截。
厅里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张先生又提笔写第二联:“细雨湿衣看不见。”
这次站起来的是另一个本地学子,他接了一句:“闲花落地听无声。”
这句接得颇有巧思,意境也契合,在场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那学子自己也觉得不错,腰板挺直了一些。
张先生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轻蔑:“这句是前人的旧句吧?老夫也读过。拿别人的东西来充数……衡阳的学子就这点出息?”
那学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刚写出来的纸吞回去。
周康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张先生说得没错,抄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孙德才也跟着附和,两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接连两人被贬得一文不值,本地学子的士气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连山长邹临川都微微皱起了眉头,端起茶盏又放下。
李砚站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折扇,走到案前,冲张先生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晚辈来试试。”
张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没有多话,提笔写第三联:“秋风送爽,吹过千山万水。”
李砚几乎没有停顿,提笔就接:“春雨润物,唤回四海九州。”
张先生的笔顿了一下。
他又写第四联:“绿水无弦千古画。”
李砚依然不假思索:“青山不墨万年诗。”
张先生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写了第五联,那联字比以前多了不少:“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
李砚思索一番,提笔写道:“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
三副对联,一副比一副工整,一副比一副有气韵,且一气呵成,无一字停顿。
李砚搁下笔,退后半步,神色从容。
厅里的气氛终于有了回暖的迹象。
两个同窗忍不住低声叫了个好,邹临川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松了一些,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张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李砚的三副对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慢慢点了点头:“李公子,确实不错。这三联,老夫挑不出毛病。”
他说着,语气里有一种不得不承认的勉强。
但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过……老夫还有一联,请李公子试对。”
他提笔蘸墨,写得很慢,写完之后,他把纸转过来,面朝厅中众人。
上联是……
“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厅里霎那寂静。
俄顷,有人低声把上联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就沉默了。
这上联从一到十嵌满了十个数字,又暗讽衡阳本地的夫子连经义都没读通,还敢教学生。
既要工整地嵌满十个数字,又要语义通顺、气势不输,难度确实比方才那些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李砚盯着那上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好一会儿,他没动。
又过了片刻,他的笔尖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不多时,他缓缓放下笔,摇了摇头,“在下对不出。这一联,晚辈认输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张脸都绷了一下。
他退回座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但李砚认输带来的冲击已经铺开了。
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连邹临川都放下了茶盏,目光钉在那副上联上,眉头紧锁。
那显然就是在骂他,但是他却无可奈何。
因为这首对联,确实太难了!
晋王世子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的把那口茶咽下去,然后开腔。
脸上的笑意都压不住了。
“看来衡阳的才子,对联的功底也不过如此嘛。张先生这一联,怕是没人能接得上了。”
他目光故意扫过萧鸣远那张胖脸,又补了一句:“方才那位书童出战的小公子,怎么这会儿不吭声了?”
萧鸣远坐在那里,表面上看,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实际上,心里慌得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