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萧家布庄出了一件看似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上午,掌柜赵老四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门口进来一个穿灰色短褂的汉子,看着像是个跑商帮的。
那人进来之后也不多看,直接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的,给我拿二十匹绢。”
赵老四放下账本,打量了一眼来人。
二十匹绢虽然不是绫罗绸缎那样金贵,但丝绸毕竟是丝绸,二十匹的买主也不算小户了。
他亲自从后库调出来货,指挥伙计把绢布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随后笑着说道,“客官,您要的货备齐了,要不要给您送到府上?”
谁知那汉子却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找车拉走。”
说完之后,他就招呼门口停着的大车。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二十匹绢搬上去,结完钱就走,连个落脚茶水都不带喝的。
赵老四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大车拐过街角,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咕哝了一句。
“免费的送货大车不用,非要自己租车,虽然是个大主顾,但脑子怕是有问题。”
说完之后,他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回柜台继续去翻账本了。
……
……
第二天一大早。
萧家布庄总店门口,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赵老四刚打开门板,就看见门口的空地上蹲着好多乞丐。
男的女的,老老少少都有。
他们身上披着一匹匹崭新的绢布,有的直接裹在肩上,有的围在腰里。
甚至还有一个老乞丐把绢布叠了几层,垫在地上当坐垫坐着。
他们看见赵老四开门,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萧家大善人呐,让咱们乞丐也能穿上绸缎了。”
“萧老板真是个大好人呐!我们感谢他八辈祖宗。”
“太感谢萧家了。这辈子我也就是个乞丐,不然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萧家。”
那些呼喊声此起彼伏,引得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观,越来越多。
赵老四本来以为是好事。
可是转眼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有人指着那些乞丐身上裹着的绢布,大声地嚷嚷着。
“听那意思是萧家布庄的料子,怎么给乞丐穿了?”
“嚯,虽然这是绢,但是萧家布庄卖的也不算便宜,乞丐都穿上了?”
“萧家的生意是做的多不值钱,连乞丐都给穿上了,那什么意思?我跟乞丐一个档次呗?”
“啧啧,我前几天还想买两匹呢,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赵老四的脸色气得涨得通红。
随后又从红色变成绝望的灰色。
他也认了出来,那些绢布正是之前那个灰衣汉子买的二十匹布。
看样子基本都裹在这些乞丐的身上了。
他的脑瓜子嗡了一声,下意识地握住门框,差点摔倒。
赵老四活了四十多年,在萧家布庄干了二十多年。
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谁家的绸缎会让乞丐穿上街?
那样的话,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就再也不会踏进这家的门。
乞丐穿的东西,谁还愿意穿在自己的身上?
“坏了,坏了,坏了!大事不好啦!”
赵老四嘴里念叨着,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套了匹马就往萧府跑。
一边跑,一边用力地拍着马脖子,恨不得它长出翅膀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响。
路上的行人不断地喝骂,但赵老四也顾不上了。
……
萧府,萧明元的小院里,阳光正好。
许清正拿着一本《五年县试真题》。
坐在石桌旁,正给萧明元拆解题。
萧明元抱着脑袋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的草纸。
他那无精打采的样子,显然已经被折磨了好一阵。
他抬起那张已经快要成为苦瓜的脸,有气无力地说着。
“许清啊,我的亲哥哥,今天真的不行了,让我歇一会,就一会。”
许清还没说话,院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连敲门声都没有,门直接被人猛地推开。
赵老四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礼都没有来得及行,就喊了出来。
“少爷,少爷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萧明远被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肥硕的身子,愣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赵叔,怎么了?你这是?”
赵老四喘着粗气,把布庄门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语速飞快,跟窜稀一样。
把那二十匹绢、灰衣汉子还有乞丐以及围观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萧明远越听脸色越阴沉,最后狠狠地拍了一下石桌。
结果用力过猛拍,震得他手生疼。
他捂着手,咧着嘴,斯哈的说着:
“嘶……他娘的,这是有人故意的,谁干的?查出来没有?”
赵老四摇了摇头,满脸焦急。
“没有啊,还没查出来,但肯定不是正经生意人干的。少爷,这个事可不能拖,再拖下去,那些大户太太小姐们就觉得咱萧家的绸缎配不上她们了。”
萧明远气得在院子里边来回踱步,脸上的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他来回走了两圈半。
“我爹呢?你怎么不告诉我爹?”
赵老四无奈地回答:“就是因为在前厅找不到老爷,我才来这里边找您呢。家里边的伙计已经去找老爷了。”
萧明远气得又要拍那石桌子,但是想起了刚才的手疼,又缩了回来。
不过,他气呼呼,咬着后槽牙:
“去把那二十匹绢收回来,比原来的价格翻倍。另外,查查是谁家干的,去买他们家的料子,加倍送给乞丐,我倒要看看……”
谁知,许青在旁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打断他。
“不行,不能这么办。”
萧明远咬着牙转过头。“怎么不行?他们阴咱们,咱们就阴回去。”
“你那样做是两败俱伤,咱们也占不了便宜。”
许青放下书,站了起来,皱着眉头思索着说道。
“萧家布庄的市场主要在衡阳县本地,若是我所料不差,出手的应该是府城那边的绸缎商,正是因为萧家布庄截了他们在春红院的生意。
就算是买下来府城那边的料子,把他们的料子送给乞丐,他们损失的只是在本地的一些名声,但伤不到筋骨。
可萧家不同。
萧家布庄在衡阳县是大头,一旦被贴上乞丐同款的标签,一年之内,本地那些大户就再也不会踏进萧家布庄的大门。”
萧明远站在原地,大嘴一张,想要反驳。
但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反驳,因为许青说的句句在理。
他也顾不得脚疼,狠狠地踢了一下石头桌腿,骂了一句。
“他奶奶的腿,那现在该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阴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