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叶刀摇了摇头。
“如果那些东西就是病的根源……那我们用药用的不是药性,而是用来对付那些活物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许青,那双老眼当中倒映着夕阳的余晖,亮得吓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这四十年岂不是在盲人摸象?”
李叶刀越说越激动,抓着许青的手追问道。
“告诉我,这些东西有益还是有害?怎么区别它们?又该怎么杀死它们?”
许青微微一笑:“李神医,这就是您擅长的领域了。我也只是偶然发现,研究了一小阵,比起您,差远了。”
李叶刀一愣,随即苦笑:“是啊,你说的没错,要分辨出他们的好坏,再去对症治疗,真是要用余生去做啊……”
他说着,又盯着许青,“不对,你还有东西,对不对?”
“真是瞒不过您,这边请。”
许青又带着李叶刀去了作坊后面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屋。
屋里摆着一只铜锅和几根铜管,还有一个用陶土烧制的蒸馏器。
许青把一坛米酒倒进锅里,点燃了下面的炭火,盖上盖子,铜管的一端连着锅盖,另一端通到一只冷却的瓷瓶里。
锅里的酒液被加热后变成蒸汽,顺着铜管一路走,铜管上包着湿漉漉的布巾,上边还有个滴漏壶在滴井水降温。
冷却之后,又重新凝结成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入瓶中。
蒸出来的液体清澈透明,带着一股比原先的酒更烈的气味。
李叶刀凑过去闻了一下,眉毛挑了一下:“这是……酒?”
许青用一只小碗接了一点递过去:“您尝尝。”
李叶刀接过碗抿了一小口,顿时呆住,慢慢回味。
“这比一般的酒更冲,灼热辣口,但入口之后并不难受,反而更纯净甘冽。”
许青解释道:“这叫蒸馏酒。把普通的酒加热之后冷凝一遍,就能提出更纯净的酒液。如果把酒二次蒸馏,就几乎没有杂质。这种酒,就叫做酒精吧。”
他拿来一块棉布,用刚蒸出来的酒液浸透,然后放在火上点燃。棉布烧了起来,但烧得很慢,火焰偏蓝,没有黑烟。
“用它来清洗伤口,比用普通的酒或草药汤剂都要干净得多。李神医,您想过没有……如果以后开刀都用这种酒来消毒,那就再也不用担心伤口化脓了……”
李叶刀疑惑道:“何以见得?”
许青笑笑,“稍等,我给您演示。”
许青又从桌上拿了一只干净的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方才同样的水。
他把碗放到李叶刀和京墨面前,用细针尖挑了一滴水滴在载物片上,固定好位置,然后才抬头看了李叶刀一眼。
“李神医,您方才看见了水里头的活物,对吧?”
李叶刀点了点头,还盯着那碗水。
许青拿来小瓷瓶,里面装着方才蒸馏出的第二道酒液。
透明清澈,在灯光下泛着别样的光芒。
他用针尖挑了一点酒液。
示意京墨凑过来。
“京墨,你看看……”
京墨早就等不及了,搓了搓手,连忙凑到镜头前。
许青把那滴酒精,轻轻滴在载物片上,原先那滴水的边缘处。
酒精和水慢慢融合,开始在水滴中扩散开来。
京墨的眼睛贴在镜筒上,认真的观察着,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镜筒里那些方才还在游动的小东西,在酒精扩散到它们所在地方的时候,产生了变化。
先是速度变慢,然后停止了运动。
有的蜷成一团。有的就像被裹住,在原地打了几转之后不动了。
原本活跃的微观世界,在酒精扩散过后的那一片区域里,变得一片死寂。只有一些静止的细小残骸悬浮着。
京墨的嘴大张,好半天才说出来。
“不动……它们全都不动了……就像死了一样。”
许青笑道:“把一样去掉,就是死了。”
他指着瓷瓶。
“这就是酒精的作用,二次蒸馏,就能杀灭水里面的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活物。”
他又看了看李叶刀。
“那些让伤口化脓,让热病发作的小东西,也都能被它杀灭。”
李叶刀没有说话,伸手接过那只小瓷瓶,在手里边转了转,又凑到灯下看了看瓶中透明的液体。
他用手慢慢摸索着瓶身,过了许久才放下瓶子,抬头看着许青,声音有些低沉。
“老夫行医四十余年,从没想过治病还能治到这种地步,你这两样东西,如果用在寻常病人身上,怕是要改写多少条人命啊!”
许青又补充了一点,“其实在体外解决他们很容易,不管是火烧、水煮、酒精喷洒都能干掉,但难的是在人的体内,因为这些手段都没有办法在人体内使用。”
李叶刀和京墨同时点点头。
“对啊,对啊……”
李叶刀说完,拿起那只瓷瓶,看着里面晶莹剔透的液体,又看了看旁边的显微镜,再看了看许青。
然后,他转过身朝京墨说了一句。
“京墨记下来,从今日起,我毕生精力恐怕都要花在这两样东西上了。”
他转头看着许青,语气比方才的时候更加珍重。
“许小子,不,许先生,你赢了,我答应你去京城给宋姑娘治病,治到好为止。难怪你之前那么有信心。学无老少,达者为先。在这件事情上,你称得上我的老师。”
许青微微一笑,“不敢当,不敢当,我这也只是偶然发现,算是抛砖引玉。”
李叶刀握着她的手。
“不不不,我才是狗尾续貂。看上去,你肯定研究了一段时间,要不然给我们细细讲讲如何?”
许青点点头,“也好,那我就班门弄斧一番。”
……
……
傍晚,顾知意和苏蔓几乎同时到了萧家后院。
顾知意是担心,李叶刀恃才傲物的性格会跟许青闹起来。
苏蔓名义上是来找萧兰芝,谈谈文胸在京城铺货的事。
但两人在后院门口碰面时,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顾知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李神医那脾气,有时候连我的账都不买。许青跟他打赌,我真怕……”
苏蔓没有答话,但步子却快了一些。
等两人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的时候,脚步同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