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院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几个村里的小孩子远远地跑了过来,趴在院门边上探头探脑。
他们闻到灶房飘出来的香味,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许青回头看见了他们,笑了一声,招呼着他们。
“来,都进来,一人一碗。”
小孩子们你推我我推你的走进来,端着粗瓷碗围在灶台边上,稀里呼噜的喝着汤,吸溜着粉条,一个个吃得嘴上一层油光。
大人们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面,纷纷笑着。
“许家大郎不但书读得好,饭菜还做得这么好,往后谁嫁给这样的人家,那真是享福了。”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
“你那是想多了,人家婚约早就定好了,要不然呐,就凭这手艺和这新房子,门口的青石板都能被说媒的给踩断。”
许母本来脸上带着笑,听到说媒两个字的时候,笑意突然间僵住了,端着碗的手也慢了下来。
但是她没有接话,低头把那碗汤抓紧喝完,然后放下碗。
“青儿,你吃好了没有?随我过来。”
许青把碗里最后的一口汤喝完,跟着母亲的脚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许母看了看四周,人们都在吃饭或者聊天,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了嗓门。
“青儿,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
许母的眼睛里边似乎藏着好多心事。
“之前催你们完婚,你还不乐意,现在是不是对别的女孩子动心了?城里的姑娘多,花花绿绿的,你是不是看花了眼?”
许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娘,你想哪去了?我怎么可能看花眼?”
他同样偏着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在附近,才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我告诉你一件事,别告诉别人。”
许母皱了皱眉头。
“我告诉谁去?”
许青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以后没准啊,是咱们高攀不上瑶瑶了。”
许母愣了好一会,嘴巴大张,皱着眉头,眼神里边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啥意思?”
她的手不自觉的就抓住了许青的袖口,十分用力,脸上疑惑更重了。
许青看着母亲那副又惊又疑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他用仅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着。
“娘,瑶瑶的父亲怕是要起复了,当年被贬去边地十几年的事,如今已经翻篇了。他因为献了一份治河的册子上来,被陛下赏识,要直升中枢。去工部做大官,甚至是更大的官。”
许母的嘴张着,手握成拳头,松开一下,又握得更紧。
她愣了好一会,眼眶红的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什么?好事?这可是大好事啊!宋家总算是熬出头了……”
她连声说着好,想要找个人分享喜悦,但是又明白这话还不能说,反倒把她憋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她的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随后合十。
“老天爷保佑,晚上我就去烧香,给宋家拜一拜,他们可算是翻身了。”
许青看着母亲真心替宋家高兴的样子,心里边软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透了。
“娘,你真的不担心吗?宋家成了官宦人家,瑶瑶的地位水涨船高,到时候咱们这样的人家,怕是高攀不上了。”
许母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她放下手,看着许青,很认真地说着。
“我了解宋家,他们不是那样的人家。瑶瑶她爹跟你爹当初是什么样的情分?当年落魄的时候都能把女儿托付给我们,如今发达了,断然是不会翻脸的。”
许青也沉默了一会,轻轻地说着,“希望是这样了。”
许母被他的话弄得又急了,拍了一巴掌他的胳膊。
“让你早些完婚,你非要等,现在好了,要么抓紧时间去提亲。”
许青苦笑了一下。
“现在已经不是时间的问题了,是身份能不能配得上,如果配不上,那就算拜了堂,往后她在外面被人说嫁了个穷秀才,心里边也不会好过。”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放得平缓了一些,以免母亲再受刺激。
“所以急也急不来,您放心,我一定会把瑶瑶娶回来的,堂堂正正,明媒正娶。”
许母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你打算怎么堂堂正正?”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一个飞速的身影从巷口一路滚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青兄、青老弟,不好了,出大事了!”
萧鸣远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肥硕的身子在大门口刹住的时候,还往前趔趄了两步。
他扶着门框喘了好几下,嘴倒是没有停。
“有人要搞破坏!”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那鼻子抽了抽,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到灶房的方向。
他又吸了两下,眼神里的慌乱顿时散了大半,换成对食物向往的表情。
“什么味这么香?“
许青看着他那一副被香味彻底拐跑的模样,无奈的苦笑着。
“你不是说有要紧的事吗?怎么还惦记上吃了?”
萧鸣远摆了摆手,眼睛还盯着灶房的方向。
“虽然事情很急,但先不着急,还不至于急得吃不上饭。先让我吃一顿,你做的饭那可不容易碰到。”
许青瞟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一下他那已经圆滚滚的肚子。
“你看你胖成这个样子,还管不住嘴。”
萧鸣远已经自顾自地往灶房走了,边走边回头嘿嘿一笑。
“瞧你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瘦下去嘛。”
他走进灶房,熟练地揭开锅盖,盛了满满一大碗大锅菜,又从案板上抓起一个白面馒头,走到院子里,跟那些匠人一样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刘瓦匠蹲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小声跟旁边的赵木匠嘀咕了一句。
“这首富家的公子跟那些纨绔子弟还真不一样。”
赵木匠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就是,就是,一点价值都没有,跟咱们一样蹲在地上吃饭,难怪萧家能当首富。”
旁边几个匠人虽然没有明说,但看萧鸣远的目光里边都带了几分意外的尊重。
萧鸣远浑然不觉,埋头吃完碗里的粉条和豆腐,又把最后一块炸丸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这才抬起头来,油光光的,嘴边上还沾着一片葱花。
他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擦擦,冲着许青竖起一根油乎乎的大拇指。
“晴兄,你这手艺要是哪天不写文章了,开个饭馆,我天天来吃。”
许青递给他一根消耗的竹枝牙签。
“饭也吃了,房子也见了,说吧,到底什么事让你火急火燎的?”
萧鸣远接过牙签,剔着牙才把来意说了出来。
“不好了,是有人仿制你的文胸……”
许青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然后抬起头来。
“那是咱们的文胸,不是我的。”
萧鸣远连连点头。
“好好好,咱们的咱们的,反正就是被人仿了,做工还不差,我瞧着挺精细的,估计是花了不少心思。”
“东西在哪呢?让我看看。”
“东西我没带,在状元楼呢,就差你了。”
许青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吧”
他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树底下的母亲。
许母张着嘴想说什么,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最终她只是朝许青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