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没有多问,快步往前厅走去。
刚走到门口,萧家布庄的掌柜——赵老四赶来了。
萧万金不在,萧鸣远就找了个经验丰富压阵的。
前厅,虽然天光还亮,但灯已经点亮了,数盏烛火把厅里照得通明。
萧鸣远正坐在主位上。
客位坐着一个穿深灰色绸袍的中年人。
那人看见许青,放下茶盏站起来,朝许青拱了拱手,颇为客气:
“许先生,久仰。在下钱四海,府城钱记绸庄的二当家。”
许青回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精明而沉稳,嘴角带着些许笑意。
赵老四也看着钱四海,看着看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有个灰衣汉子去萧家布庄买了二十匹绢,第二天那批绢就出现在乞丐身上……
那个人,就是眼前的钱四海的掌柜。
“是……是你……”
钱四海苦笑着:“不错,正是在下,当时无奈,抱歉。”
萧鸣远纳闷:“你们这是在说什么?”
钱四海抱抱拳解释道,“之前去萧家布庄买绢的时候,就是我亲自出马。”
萧鸣远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原来是二爷亲自出马,果然好手段。”
钱四海也不绕弯子,取出一沓银票,放在桌子上,推到萧鸣远面前。
银票都是崭新的,压着签了字的便签,白纸黑字,张印俱全。
萧鸣远低头看了一眼银票的厚度,眼皮跳了一下。
“二爷,你这是做什么?”
许青在旁边扫了一眼,轻声接了一句。“看样子是陈家给的那批货款吧?”
钱四海点了点头,语气坦荡诚实。“正是,陈家从我这进了两万两的货,银子如数到账。”
萧鸣远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解地说道。
“那您这是什么意思?来我们这显摆的?”
钱四海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这是钱家的诚意。”
萧鸣远愣了一下,眼睛眯缝着。
“您的意思是打算把这些银票……都给我们?”
钱四海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算是赔礼道歉的银子。先前钱家跟萧家布庄争春红院那笔单子,手段不太光彩。后来跟陈家合作仿造文胸,也是走错了路。今天这银子算是把旧账一笔勾销。”
萧鸣远沉默了一下,然后哈哈的大笑起来,伸手把那叠银票搂过来拍了两下。
“二爷大气,那我们就收下钱家的这份诚意了。”
他把银票划拉到自己这边。
“二爷接下来想说什么,只管开口。”
钱四海的目光在许青和萧鸣远之间来回看了一下。并没有因为萧家只派出他两个年轻人而觉得慢待。
“钱家想拿萧家文胸的经营权,在没有萧家布庄以及合作伙伴覆盖的地方,由钱家来铺货。只要萧家给一个授权,钱家可以自己掏钱开铺。”
萧鸣远摸着自己的双层下巴,有些疑惑。
“二爷,钱家不是也仿了文胸吗?两家的货将来在市场上撞上了怎么办?”
钱四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许青一眼。
许青坐在旁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钱四海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
“看样子许先生应该已经猜到了,钱家的工坊做钢条的成本太高,降不下来。百炼钢的锻打工序复杂,耗时又久,真正能做好的工匠没几个。与其硬撑下去,不如直接转卖萧家的货,利润相比之下也不少,并且稳当。”
萧鸣远哈哈大笑。“合着你们仿了半天,最后还是发现我们的更划算。”
其实这个事情许青已经提过了,但是现在由钱四海当面提出来,那效果不一样。
钱四海也不尴尬,坦然地一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那松快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神色也变得郑重。
萧鸣远见状,知道他的话没有说完。
“二爷还有别的?”
钱四海点点头,正色道:“除此之外,钱家还想做另一件事,我们想做文胸布料的供应。”
萧鸣远端起茶盏就要喝,听见他这话,停在那里。
“文胸布料?那犯不着,没有那么大的量呢。萧家的料子管够。”
钱四海正色道。
“萧少爷怕是没算过这笔账。你估算一下大梁有多少人能买得起呢?文胸这东西一旦被人知道,一年的量不会少。萧家布庄现有的织机产能全用来供文胸都不够,况且……”
他放慢了语速,看了一眼萧鸣远。
“文胸的成本里,布料占多少?两成不到。萧家没有必要为了这两成专门扩产织机,倒不如把这块交给别人去做,自己专心做核心的钢圈和设计以及整体的缝制,钱家别的没有,织机管够。”
萧鸣远的茶盏依旧举在半空中,目光转向许青。
许青并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萧鸣远明白了那意思,于是放下茶盏。慢慢的说道。
“这件事情我需要跟我爹商议,他现在并不在家。”
钱四海也没有着急催,而是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钱家手头上还有一批绣花上好的绣娘,擅长精细刺绣,如不嫌弃,钱家可以在文胸面料上做文章,像是梅兰竹菊、福禄喜寿,春夏秋冬,做成组图,一套四件,单件卖不了太高的价,但想要凑齐一套的话……”
钱四海的话说到了一半。
许青鼓了鼓掌,站了起来。
他看着钱四海,目光里边带着少有的惊讶表情。
“二爷好手段!”
他称赞了一声,又坐了回去,心里那股翻涌的惊讶又慢慢的压下去。
自己之所以能够想出文胸、眼镜、蒸馏酒这些东西,是靠了领先几百年的经验和见识。
可眼前这个钱四海……一个土生土长的府城绸缎商。
依靠着自己摸爬滚打的商业嗅觉,就想出了套装收集这种后世的营销模式,这不比他那点穿越经验低级,甚至更加难得。
萧鸣远虽然没有听懂,但看见许青那惊讶的表情,也跟着不明觉厉的拍了拍巴掌。
“二爷这一手确实厉害,既然您把账都算的这么清楚,那我也不多说了。萧家布庄的布料不够用的时候就用钱家的。您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没打算扩产织机来专供文胸,放在以前可能还考虑,可现在呀……”
萧鸣远脑海里想到许青之前提过的那些东西。
于是他继续说道,“我们手头还有好几样东西等着忙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钱四海对于萧鸣远的反应,似乎在意料之中,他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字据,在桌上展开推了过来。
萧鸣远看了看,交给了旁边的赵老四。
“四叔,你来看看。”
赵老四仔细地看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点了点头。
萧鸣远提笔签字,按了手印。
钱四海收起字据,高兴地笑着站起身。
“那就祝咱们合作愉快。如果将来萧家还有什么大买卖,人手不够的话,也可以知会我们。”
萧鸣远也站了起来,“合作愉快!”
钱四海拱了拱手,带着随从离开。
等钱四海的身影彻底消失,萧鸣远才把那两万两银票在桌子上又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往许青那边推了推。
“这些钱……”
许青摆了摆手,“账上的钱放账上就行。不管是文胸的扩张,还是后头的眼镜、琉璃,都等着要用,一分一厘都省不得。”
萧鸣远点了点头,“得嘞,听你的。”
他说着,把匣子锁好。
事情办完,许青也起身告辞。
“我去趟状元楼,看看李神医和瑶瑶。”
萧鸣远乐呵呵地笑着,“那是得去,我安排一下这个银票。”
……
许青赶到状元楼,直接到了宋瑶住的那间房间。
可是……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她养的那盆小葱也不见了。
桌角放着一只空茶壶,壶身还有余温。
许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里边浮起不大好的预感……
他转身正要去找苏蔓问,忽然眼睛一顿,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