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邹临川写着:
“踏花归去马蹄香。”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便有人嗡嗡的开始讨论。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题目;
有人在问旁人:这题该怎么画?
还有人已经在心里边默默地打着草稿。
李砚在另外一边,对萧鸣远说了一句。
“这道题倒是不错,陈成柏不敢出对联或者作诗,就怕咱们稳赢,出了这么一个画的题。”
萧鸣远摸着自己的双层下巴。
“老奸巨猾的东西,画我可不太行,我等着后面的看吧。”
邹临川放下笔,转过身来。
“不限手法,等沙漏流完便要交卷,跟咱们平日的时间一样。”
他示意旁边一个学生将沙漏倒置过来,细沙开始缓缓下滑。
陈士进第一个动笔。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了许久,目光一直在那七个字上面盯着。
沙漏刚一开始,他就放下折扇,铺开纸,蘸开了浓墨。
他的动作很快,落笔果断。
先勾出数朵牡丹的花心,用曙红由浓渐淡的层层晕染开去,花瓣的褶皱在笔下依次铺开,层层叠叠,深浅交错。
然后,沿着纸面中轴补上几朵芍药和野蔷薇,错落有致,色彩浓艳。
花瓣的卷边、蕊丝的纤细,每一处都笔墨充实,画得一丝不苟。
画完了花,它又在右侧画了一匹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衣冠端正的年轻人,马蹄抬起,像是刚刚踏过一片花丛的样子。
沙漏的一半还没有过完,陈士进已经放下笔。
他后边的一个人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说着。
“这画工,书院里边谁比得了?画得就跟真的一样。”
旁边两个人也侧过头来张望,其中一个连连点头。
“这笔法也太棒了,颜色用得巧妙,深浅浓淡刚好显示出花开层次。”
“人家这叫妙笔生花。”
陈士进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画上看着平静,但嘴角已经微微上翘了一点。
显然,他对自己的这幅画是极为满意的。
旁边的学生们也都陆续的在画。
有的画了一片桃林,灼灼其华。
有的画了一条花径蜿蜒通幽。
有的索性把满园繁花摆在画面正中,四周堆着翠叶藤蔓。
萧鸣远抬头看了一圈,回头压低声音对许青说。
“你说这画该怎么画呀?马和花都好说,那香怎么画?把花画好看一点算不算香?”
许青摇了摇头。“那是单纯的好看,不叫香。”
萧鸣远又想了想。
“那像陈士进那样,画风里飘着很多花瓣呢?用落英暗示香气。”
许青依然摇头。
“他画了,你再画一样的,那算抄袭。”
萧鸣远撇了撇嘴。
“那他先下手为强,你画什么?难怪那小子画得那么快,跟他老一辈的一样鸡贼。”
许青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
“他们搞错了,画匹马就行。”
“啊?什么?”
“画匹马。”许青又重复了一遍。
萧鸣远眨眨眼睛,纳闷道:
“题目是《踏花归去马蹄香》,花呢?”
许青没有回答他的话,已经开始作画了。
他的动作不快,却很沉稳。
淡墨勾勒出骏马脊背的弧线,浓墨扫出飞扬的鬃尾,四蹄舒展,做奔跑之势。
不是陈士进那种工笔细描的路数,更像是随手几笔托出来的动态。
虽然粗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背景是几笔远山淡影,一抹斜阳残照。
一条蜿蜒的小径从画面下方开始延伸。
萧鸣远在旁边看着,嘴里边嘟囔着。
“你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一看马就跑了的。但是花呢?咋还不画花?”
许青没有理他,骏马画完之后,换了一个细点的笔。开始在马蹄周围画了三四只小小的蝴蝶。
蝴蝶振翅盘旋在马蹄飞扬的尘土间,姿态轻盈,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追赶。
随后,他又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花瓣的残片。
只有一个……
整幅画到这里就已经完成了。
一匹归途上的骏马,扬起四蹄,身后跟着几只追逐的蝴蝶。
至于花,只有不起眼的一瓣落在马蹄后方的尘埃边缘。
萧鸣远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
“等等……蝴蝶追着马蹄飞,那马蹄上有什么?”
许青放下笔,微微一笑,“你猜!”
萧鸣远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好几下,才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有花香。马从花丛里跑过,蹄子上沾了花粉的香气,蝴蝶闻着香追来,花在画外头,被跑过的路远远甩在身后了。”
他的声音有点大,前排两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鸣远担心山长批评自己,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边的兴奋怎么藏也藏不住。
“老天爷,你太厉害了。”
沙漏到底,邹临川起身到。
“时辰已到,全部停下,交卷。”
有些学生还没画完,但是无奈,只能拿起稿纸将画作交上去。
二十幅画铺满了桌子。
各种笔法的花和马,琳琅满目。
有牡丹芍药铺满全幅的。
有野花小径,蜿蜒而去的。
有落英缤纷,顺着风势洒满半张纸的。
不管怎么画,都是花和马两个主题。
邹临川看了一遍,走走停停,没有开口。
在陈士进的那幅画前,他好好端详了一会。
邹临川伸手指着他的画。
“笔法娴熟,构图讲究,花瓣的层次尤见功力,留白也恰到好处。可以说在花瓣的细节上,你是第一,基本功很好。”
陈士进拱手笑笑,“山长过奖!”
邹临川话锋一转。
“但是……今日的题目叫做《踏花归去马蹄香》,你这花香吗?”
陈士进一愣,“学生以风中落英暗示花香。”
邹临川摇了摇头。
“花瓣飘在风里,别人看见的是花,不是香。你的画一眼就能看见满纸繁花,漂亮是漂亮,但押题没有押准。”
陈士进的嘴张了张,却始终想不出解释的理由,只能颓然地坐了回去。
邹临川继续走,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找到一幅画的桃林,桃花灼灼如云霞的画前停下。
“花倒是够多了,可马呢?马在哪?”
那个学生站起来,小声地回答了一句。
“马归去的路在画外……”
邹临川看了他一眼。
“你是让别人自己脑补一匹马跑过去,那也许别人以为是一头牛呢,或者是鹿呢?那你这画的是马还是牛?还是指鹿为马?”
那人也缩着脖子坐了回去。
又走过几幅,邹临川再次停下了脚步。
那是听竹书院的学生林逸之的作品。
他在听竹书院,有着“学生画圣”的称号。
邹临川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点头。